“为什么？”一个无机质的声音相当疑惑。

“什么为什么？”另一个个性十足的声音给它呛了回去。

足立原本安放拐棍的位置换成了Neru的肩膀，一个仿生人和一个机器人互相搀扶比起什么赏金猎人，反而更像是遇到了事故的探险队伍，那一架搜索用无人机就晃晃悠悠在她俩头顶上盘旋。

“提问：为什么要为我提供协助？”它还能看见Neru淤青未消散的嘴角，在太空中的交锋往往没有那么多近距离与敌对方接触的机会。

“我才不是白帮你，要收费的。”那柄手枪被Neru从腰带转移到护腿侧，看来是打定了主意不打算再让足立碰了。

“以物易物的话，我现在勉强可以做到。”

“喂，你到底是要倒退回什么年代啊，不许在我这用贝壳买东西。”

足立点点头，将Neru顺手拿出来给它识别的硬币记录归档。步行的速度再慢也比预期中缓慢爬行要好上不少，城市的边缘布置已经开始逐渐驱散自然的威能。

“你为什么需要货币？”根据路上不断重复询问Neru的机械学习行为，它大概知道了一点仿生人的情况。对方虽然不耐烦，嘴里多少还是透露了点，至少像她这样的叛逃仿生人是没有城市留居权的。既然不能居住在集群里，自然也就没有使用货币的地方。

“少啰嗦——我有我的方法。”仗着足立现在重心不稳，她使劲用胳膊肘去戳机器人的金属躯干，里面有些细碎零件和混进去的沙石时不时就从什么缝隙角落掉出来，现在看起来就像某些爱好者被做旧了一样。

她看中一个休息区，连拖带拽地把四肢东一块西一块的足立扔在维护站墙角。一串轻巧的脚步声从斜对面的快餐店里面钻出来，那是一个生理年龄尚未成年的普通人类，朴素的衣装挂在他细瘦的肩膀上。从露出身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往Neru的背后躲避。

“姐姐，它是谁？”

“你的全新人生车票，我认识一个收藏家，她花了大价钱让我去碰碰运气。”

“它都这样了，真的要卖掉吗？”小孩预估了下足立的活动距离，用脚步丈量出安全的活动范围。“看起来是有搭载AI程式的，都坏成这样了，多可怜啊。”

“我目前的状况，会被生长状态差，营养不良的人类判断为‘可怜’吗？”

哇啊！小孩被突然活动起来的足立吓得往后连蹦三尺，又缩回了Neru背后。而Neru将身上的设备取了几件下来，打发他又回到了最开始冒出来的那栋建筑去。

“没错，你就是个超级倒霉蛋，这下栽到我手上了。”Neru从一旁排列整齐的线槽里挑出一组，从里面拖出一条变压线路丢到足立身上，沉重的金属线头报复似的在机器人身上砸出声响。

“按照刚才的对话分析，我被你选中成为某项交易中的资源，所得的货币将会通过那个人类流入市场。”

“要是有意见，你随时可以跑，前提是别被我逮住。”

足立翻开身侧隐藏于仿生皮肤下的充能槽盖，接收带有延迟的右肢总是慢半拍错开，仿生人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夺过线头帮它接上。

“感谢。”

嘶——仿生人留着的一头亮眼金发被她自己一通挠，胸口大大的起伏弧度看起来就像是刚上太空时不适应无大气环境的人类军官，一脚抬起差点往足立身上又招呼过去。

“你谢个大头鬼啊！”

“现在看来，说不定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Teto小姐帮助过了。”奇美拉顺着零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那是东部新区生物试验田4号的主建筑最顶上那块出于资金问题被放弃修复的屋顶。

“说起来，你确实是说过多次抛壳驱动这个，那就是其中一层啊...也算是巧合。”

飞行车被她们远远抛在身后，Teto走在前面，足立零则循着她的脚印一步踩稳一个印记，从试验区周边范围开始，未经授权的车辆就无法进入，Teto只能寄希望于这近二十年不要有太大的变化。园区的入口有好几个，勉强还能看出混合建材本色的道路引导着她们。Teto从离开后就有意的减少自己返回的次数，最近几次甚至都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在睡眠状态直接连着床单一起被搬运过来，那些门头床边各式各样品牌的技术锁形同虚设，就这样被当成货物一样做了简单的记录后就被原路转运回去，连工作时间都没有影响到。

自己的人生就在这里不停的打转，反反复复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但相当不可思议的是，决定带着一个会帮自己找借口的机器人一起回来时，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值得令人纠结了。

“Teto小姐，我们好像快沿路走完半个园区的围墙了...迷路了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逞强，我有从地图上记录这附近的简易地形构造。”

“...不会说话你可以把嘴闭上。”

奇美拉踮起鞋底往砂堆上戳出一个小坑，估计着机器人行动的距离往后一蹬，细碎的砂石在洁白大衣上泼出几片尘土的痕迹。侧身躲闪的零反应更快，弓着背，抄起地上一捧轻沙就往奇美拉的衬衫上面抹。后者发出了尖锐的爆鸣，足立的手套印重重拍在她的背上，还能看见因为她试图逃跑拖拽出的‘笔锋’。

奇美拉和机器人左蹲右避拉开距离，在本还算能看的驾驶通路上扬起属于她们的沙尘。

细微震动从没被关上的通风口传来，足立打开视觉模块捕捉，那是跟着自己好几天的观察用无人机，上面没有搭载影响灵敏度的外置武器装备，用旧时代的零件东拼西凑却足够应用，对于窘迫的两个人类来说算是性价比较高的配置。

“嘿。”

未成熟的声音透过沙沙响的内置音响传出来，看得出有在控制音量，但不多。现在是东九区地球时03：32，属于青少年宝贵的生长时间，足立盯着那架无人机不断调整方向，从这一头突然疾驰到房间另一头，险些打翻桌上的工具箱。

“我我我我不知道这个有那么难控制...请稍等我一下...！”

“提案：我为无人机发送一个定位，请操作员调整为自动降落驱动导入。”

无人机晃晃悠悠，看来杂物较多的室内对它来说算不小的阻碍。“就这么做吧...”

足立支起上半身，用还算完整的那条腿清理出一片降落区域，生疏的飞手才终于把无人机落在了地上。

“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想背着姐姐过来的，结果差点就变成事故了。”

“你愿意使用宝贵的睡眠时间与我对话，我也没有检测出你们有攻击欲望，我认为可以构成沟通环境。”

无人机对面的声音显然轻松了不少，通话的另一端还传来了塑料纤维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是睡袋或者帐篷一类的东西。

“我听姐姐说了，是你和她一起走出荒区的。你在可以对她攻击的时候没有下手，真的非常感谢。”

“我判断你的监护人没有继续攻击的倾向，并且在路途中达成了协助关系。”

“她肯定有说什么要收费之类的吧。”

“是的。”

我就知道——无人机里面露出一段低声的哀嚎，对方又以这种随口要求为中心一一询问当时的情况。

   无人机对面的小孩叫Nero，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他被仿生人从医院试管繁育组的废弃物里面挖出来，作为照顾他的代价，Neru借用了他的姓氏在城区进行了登记。亚北姐弟就这样勉强融入了这片边缘地带，依靠帮一部分充满好奇心的人跑腿过活。

   “我早就说过不需要这样以身犯险去找这种类型的东西了，我们懂机械技术，还很年轻，肯定有其他事能干，还好遇到的是足立你这种好机器人。”

   “我是好机器人吗？”

“我觉得对我们来说是的。”

“...我是好机器人啊。”

Nero再三为自己姐姐的冒犯道歉，连足立都想要尝试计数统计他反复的次数。天色逐渐明朗，微弱的光线从未封闭的通风口漏进维护区，

无人机以令人担忧的线路钻出房间，留下了Nero会试图劝服Neru不要把足立卖了之类的话。

好机器人，足立反复在内置系统中咀嚼分析这组词。直到第二天中午Neru终于打开维护区大门它才停止反复推演过往的行为。

“太阳晒屁股了，破铜烂铁。”

足立刚想开口，Neru就把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皮插在它前面的废料堆上。上面用工业染料涂出了相当精准的官方字体，一行一列都是便于读取的规格。

不许一开口就问十万个为什么。

不许向其他端口输送军用设备讯号。

学习像人一样说话。

“我明白了，但本机搭载的对话AI应当已经足够应对大部分沟通情况。”

Neru盯着它，默默在3号守则的下面又加上一条转过来。

“4.不许使用设备谓自称...为——？”

“说不许就不许，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足立最后想起守则1，于是把问题憋在搜索栏里。

“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是我的客户采购的最后期限，如果你不够人模人样，那就乖乖滚到城里去当有钱人家的吉祥物。”

也就是说，自己好像不会马上被卖掉了。

“谢谢。”

“我都说了你谢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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