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坐那么远？”

“Teto，我身上目前的清洁程度会弄脏你的衣服。”

机器人从街区借来的铁铲正搁在它的手边，天色尚早，细密的云层一波接一波与太阳轮替，现在还没有生火的必要。Teto的视线放在零挖好的土坑里，用防水袋包裹着一个形状明显是手枪的折角包。

“你不去加入她们吗？”嵌合体斟酌了一下用词，她早就对零和仿生人的奇妙相处模式感到疑惑，双方虽然熟络，但从不干涉最根本的活动。“Miku小姐组织的‘抗议’活动之类的。”

机器人的手套受力变形，足立零捏紧铁铲的木柄，一铲又一铲有节奏地往里面填散开的沙土。

“我早就不再需要武器了，这种东西出现在识别范围内只会影响机体的判断识别能力。”

“反正零也没打算对我藏着掖着，那直接丢掉不就好了。”

“......”

金属切开大地的声音逐渐消失，足立用力地把铁铲往地上一戳，它就这样立在地上。只有山崖远处传递来工厂响动的回声有序敲击在耳膜里。Teto踮起脚在地面上掂量了下自己的鞋子硬度，用脚尖拨开那一摊松软的掩盖层。

“是手枪呢。”她一层层绕过手臂解开防水袋里面的油裹布，旁边的铲子已经重新回到了机器人的手中，当她终于从枪管露出的编号解读出枪械型号时，一个高大的阴影投射在她身上，太阳出来了。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零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只是为了拿薪水才替仿生人解决麻烦才照顾我吗？还是说有其他的理由？”

影子的动作顿住了，但手中举起的东西并没有放下去。

Teto摸索着油布条缠在手臂上，枪械完整的形状得以展露出来，微型粒子加速器镶嵌在计量管内，只需要扳动扳机就能定向对碳基生物进行线性灼烧射击。

沉默还真是有够吓人的。她知道零平时一直都有意控制对话的间隙，以至于不会让人到无聊的程度。风向产生了变化，Teto能看见阴凉正在顺着自己背后爬升。

“活着。”

她听到了合成音的回答，险些喘出一口大气放松下来。最后用来判断对方行动的阴影也被吞噬殆尽。Teto背对着机器人，缓缓将自己的手指从扳机处移开。

“我要与人一样在这里活着。”

“就算知道Miku的安排会打乱你的预设目标？”

“......这种规划，没那么容易成功。”

机体内散热的轰鸣在身后作响，嵌合体不由得重新紧张起来，手心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在手枪上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只要把我这个事件中心跑出来的麻烦丢下，你就能找个地方永远安稳度过，Miku需要在乎仿生人的地方太多，没有余力管其他人，Meiko也不需要为我冒险。”

她将那柄手枪举起，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样一想来，好像勉强能算是一个最佳处理方案...”

手部传来被挥击产生的剧痛，神经沿四肢传递信号，精确地把颤抖的反馈递送到指尖。Teto被巨大的力量击倒摔了个满嘴泥，那柄手枪早已脱手被击打出几尺开外滚动，撞到物资箱的包铁上才停下来。

嵌合体倒抽冷气捂着自己渗出鲜血与淤青的手，挣扎着调转过身。

她赢了，虽然输了也无所谓，只是回到自己原本应有的结局。

机器人以从未展现过的高频运转状态响动，机身内部零件传动聚合的摩擦噪音不绝，更夸张的是像巨兽呼吸一样轰鸣的散热系统，足立的眼部零件以及其夸张的速度聚焦又模糊，光圈转动让它看起来相当不安定。

那柄铲子被自然松脱的机械手扔在地上，零想要靠近眼前受伤的个体，中枢内的攻击逻辑却在阻止这一请求。

“嘶——哈，瞧，就算只是工具，你也可以这样使用。”

“我不是...”

机器人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嵌合体从地上爬起来，油布条成了简易止血的道具。

“...是不是武器......要怎么用，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足立清晰与模糊快速交替的视野读取范围内，那只受伤垂下的手离得越来越近。它的躯体因试图杀死人类的逻辑矛盾动弹不得，散热器疯狂咆哮，要是能像同原理的推进器一样或许确实能够实现它保持距离的想法。

“好烫！你功率还真高啊...又热打人又痛。”

“...抱歉。”

面部仿生皮肤接触到血液的部分迅速冷却下来，足立终于稳定了视觉控制中枢的逻辑冲突，Teto的那一双手正捧着自己的面部组件。

“明明只要安静地把我处理掉就好了，笨蛋机器人。”

“...抱歉。”

受伤的那一侧手指正贴在足立的脸上，细微的颤抖不住往足立这边传递，它托住Teto的手肘，垂下脑袋从衣袋里取出应急处理药物，所有内部运算目标都指向执行应急医疗服务这一任务上，不放出过多的空间进行思考推算。足立机械性地道歉回应，它的手套被塞进衣兜，机械关节灵巧又炽热地执行着包扎消毒，检查骨折的工作。

 “零，你就那么想要这种生活吗？”

“...抱歉。”

杀菌凝胶注射，倒抽气的声音穿插在散热器的轰鸣中。

“你也只是想普通的存在而已。”
“......”

 零不敢再去使用情绪检测器试探对方的状态，它的脑袋低下去后再也没抬起来，没法捕捉到Teto的面部信息。专心致志的工作很快结束，一个漂亮的应急处理包扎兜架挂在了Teto的脖子上。

 两个人分别坐在熄灭火堆的对面，Teto捡回了那把旧枪，把它重新塞回到足立的手里。6kg的质量不轻不重，被零攥在双手里。

本来自己的安排是在几天后穿插在抗议阶段的混乱中由Meiko接手，至于后续会回到实验所还是被雪藏处理都只是自己应当的命运。与人造人不同，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归属的同类或故乡，到现在也找不到继续为人类服务的理由，换句话说，无论什么时候被当作实验耗材处理都不奇怪。

Teto被手中的疼痛刺激振作精神，她看着正对面那个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机器人，橙色的合成发丝在太阳光下面闪闪发亮，朝四周晕出温暖的光芒。既然嵌合体与人造人对足立来说都可被识别为人类，一个想法从她的脑海里浮现。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你得看着我才能识别合同签约方信息。”

“是...什么指示？”

足立低落的声音终于有了除了道歉以外的反应。

“我会在离开后，通过自己的方式尝试制造出一个机器人也能和人类一样正常活动工作的区域。”

 那张沾染血污的机械面庞终于猛地抬了起来，用人类的话说，那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我明明——”

 “我需要你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到我，监督我，免得再出现像上次那样失控的局面。”

 “这是单方面的协议，我不能签约。”

“那就当作是人类的指令，直到你废弃或者我生理寿命结束为止，你都要认真监督我的工作。并且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我授权你使用那把G21-H16对生物射线枪对我攻击。”

机器人没有拒绝的权利，零将指令内容录入库内，Teto催促它进行授权人信息录入，空荡荡的任务分配区域里，它被默默调配在优先级最上层。

 “...协议已成立。”

足立点燃篝火，检测着火焰的热量区出神，现在已经到了人类该进食的时间。

 她们距离离开这里还有最后4天，零盯着数字合同，感受着那上面时间的质量，就连它都不由得期待起来，在有限的时间内，自己能等到多少这孩子许诺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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