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电池的剩余能源储备对足立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它的腕部驱动与下肢液压阀在重压下出了点故障，万幸的是原本Miku安排用来防止被Teto咬掉手指的新金四肢外壳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防护工作。

被政府仿生人驾驶一头栽进建筑内的博拉茨克型卡车在应急电力没有恢复之前充当了黑暗中的营火，仿生人的生理血液沿着合成玻璃方正的边角滴落溅起，有一些混着灰尘沙土涂在了车灯上，投射出生命消散的颜色。

半面墙体在冲击下分成几块，其中一块正压在机器人的背上，建筑内暂时还保有可使用的通讯端口，但那也得在自己从这些负担下爬出来才有办法使用。

手上的重量有两份，一个是G21-H16对生物射线手枪，另一个是生物的一部分。枪柄在自己反复凿击重压物后多出了好几个小坑，得到的成果却是微乎其微，子弹储能有限，如果可能，要留在关键的地方。那只被打断的肢体死死攥在自己的小臂上，与仿生人截然不同的气味因子被军用机能自动识别，机器人很快就主动从那个弹出的报道上挪开了视线。

军用算法逻辑告诉了它能够在现有情况下坚持低能耗的最佳选择：进入机体休眠状态，然后等待电池或者运算中枢损坏前的一天有人能发现并将自己解救出来。

“危险系数太高了。”很快这个保守方案就被否决，足立需要稳定地运转下去，这就必须排除休眠后可能出现的塌方，能源不足导致的机体寿命损耗，还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黑暗下的生物很容易出现时间流逝错觉，但足立早就习惯了，只不过是再次等待下去而已。车灯投射在废墟堆上的斑点很快就不再增加，车上的仿生人彻底结束了他的工作生涯。

足立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主意，就像甲虫一样伏在砖与石的缝隙里，盯着被层层遮蔽的灯光出神。从亢宿四与亢宿一的星际乱流夹缝中，机器人也曾这样望着散发出柔和光辉的灶神星，在讯号与电波都触及不到的星际翻滚，路过的船只不会涉及，军用的设施更是遍布天际，一台小小的个体用老旧反途逃生舱不会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机器人关闭了那些为了照顾人类生存环境设置的冷白色灯光，时而蜷缩起来飘荡在居住区正中央，任由乱流驱动船只摇摆，当它从房间正中央移动时，就要落下来回到驾驶舱记录下这次飘荡的三轴，这样枯燥的工作不是难事，与庞大的未知斗智斗勇本就是太空中的家常便饭。

有时候，乱流会把足立甩到室女座的方向，短短半个小时的停留还不够让逃生舱从宇宙中粘腻的围捕脱离，又开玩笑一样把它推回了西边。

灶神星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发着光，看着足立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在这里除了要命的太阳，就只有这位女神一样的小行星没有离开机器人的可观测视距，足立便把每日记录这颗小行星状态的报告当作了日常消遣。

当这样的日常出现变化那天，是一颗直径约12米的行星碎片挡住了足立的日常记录，它猛地依靠从背后飞来的惯性穿过宇宙射线散裂与乱流，一路将砸个半毁的逃生舱抛到蛇夫座星域边缘，这一次它的运气不错，倒栽葱摔在漫天记录文件里面虽然狼狈，但宇宙还是搭了一把手送它回去。

很显然，地面废墟是不会有小行星爆炸产生的陨石进行物理上的帮助的。

卡车的电量与机器人体内的储备都在持续消耗，原本湿润的地面干燥后，留下了一层生物质干燥凝结的组织物，车灯闪烁几下，逐渐微弱下去。也许趁现在放弃从这里爬出去直接休眠也是个好主意，机器人不由得往系统推荐的方案思考起来。

那只攥紧自己的手却不让自己有选择的余地。

略带反曲的关节，膨胀到半途的肌肉，还有尖锐的利爪。被高热集束灼烧过的断面在地面上拖行了好几道轨迹，带着一股蛋白质变性的气味。足立又检查了一遍运行消耗，扯着脑袋把视觉组件从那个位置移开。

要撞击的话，想办法再来一次就好了。足立将枪口对准卡车车窗的镶嵌骨架预瞄，车辆的电力在长途旅行后并不剩太多，足立只能报希望于卡车的储蓄循环系统没有出现撞击损伤。

两道热光束定点融化车筐，合成玻璃就在仿生人的重量下带着尸体卡在几乎触手可得的半空，车窗底部两道的连接处发出令生物牙酸烦躁的声音，用最后的存在感拦在了机器人面前，而足立的手枪扣下扳机也只是弹出了物理安全锁。

现在的问题又变回了二选一，是等待尸体掉下来去获取车辆授权证明，还是说，用自己的储备能源为手枪充能。如果是以前的军用机器人，这并不是什么选择题，小模块外置储备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现在，通过自己外接线路为武器充能可能发生的短路行为损耗都需要被计算在内。

机器人举起手枪的可观测面板对着自己，那条因为僵硬挂在它小臂上的奇美拉前肢松脱，在地面的灰尘堆里砸起一片扬尘。

她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了零第三个选项。

刚宰杀的畜肉呈弱碱性，此时动物肌肉组织中的酶类还在继续作用，使肌肉中的糖原和含磷有机化合物分解为乳酸和游离磷酸，肉的酸度增加。当酸度增加到一定程度，肌肉纤维出现，此时肉味首差，肉汤浑浊。在经过数个小时的后熟期后，肉类蛋白质分解、脂肪氧化，结缔组织变软并具有一定的弹性。机器人并没有适合用来撕扯生物的尖牙，它反复展开又关闭这些相关信息面板，让狭窄的视野被填充到所剩无几。

先是肱三头肌，有机物转换炉检测到可识别内容开始分解，它没由来的感到异样，这与使用那些外星异种应急的时候完全不同，零几乎要将扯下的部分连同机械手一起推入中和通道才能下咽。

这也许只是自己从中枢截出了电源输入流的缘故，线路被略显粗暴的从机器人的颈部扯出，连接在手枪的充能接口。零暂时关闭了除了基础运行以外的供能，手枪剩余的能源加上短暂的补足成功又溶解了一边的底部车筐架。

一回生，二回熟。零将思绪集中在卡车框体尖锐又坚固的外形上，往熔炉里加入了还略显湿润的肱二头肌群。这是协议的代价，机器人这样自我说服，只是转化率百分之三十五得出的结果。

直到掌心压在机器人的嘴角，皮肤纹路的触感在拟真触感运算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许诺过我。”

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无机质自言自语循环往复。

一条瘦小的手臂骨骼，与一柄填弹一发，准备就绪的手枪摆在机器人面前，这个过程超出了太多预估时间。

拖住仿生人的最后一个连接处应声熔断，机器人几乎是要再咬断这具尸体的脖颈一样从他的口袋里叼出卡车驾驶授权证明。

抛下驾驶员的卡车在远程启动下打了几次火再度复活，向着机器人的方向发起冲撞，屋顶失去了承重柱与垒高的废墟墙倾斜而下。零裹紧外套，在墙体轰然倒塌重获自由的瞬间朝着卡车底盘钻入，翻滚好几圈才从车尾爬出。卡车所剩无几的能源得到了释放，卡在瓦砾堆里面不再动弹。天花板一端压倒在地面，另一端卡在卡车上，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够活动的小空间。

接下来的事情正是它最擅长的部分，只不过是等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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