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过，时间永远都感觉不够用。

Nero为她们准备了休息室与替换衣物，勉强同意了对话的机器人与负责按着它的奇美拉立场调转。作为安分的代价，那柄旧枪静静地躺在机器人的双腿上。

“最开始，我确实是被姐姐以远离仿生人骚动的理由安排到了中岛小姐那暂住，我们都是人类，而中岛小姐是政府装备的稳定供应商，怀疑的矛头并不会扫过我们。”

他的双手交叠，指节不停地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磨来磨去。

我的姐姐说过，这是一个摆脱不了基础工业与机器人技术的时代，自己动手就不会被公司骚扰，技术在手上，也会成为不变的财富。于是为了她，也为了不要丢下我自己多年的积累，我在技术学院内一直专精于投影技术优化与设备修复的专业。

同学与导师还算对我不错，但我总是怀念与仿生人们待在一起的日子，有我最好的机器人朋友与它负责照顾的不得了的小朋友。

本来在这之后，我们本不会再有产生纠葛的机会，但我无时无刻在为你们许愿，神明在这里的用途还不如咖啡机，所以我就对着那一台记录了我们过去的相机双手合十，希望不论你们在做些什么都能顺利。

但当华莱士公司的招聘人员来到校区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要问为什么，我相信没人在看到那样夸张又热烈的发型能忘记。

Teto比之前又长高了一点，笑得更多了，但是身高依旧遗憾的停留在一米六以下的位置，她将面试通过的信息转达给我的时候，我差点就要被脑袋里的担忧想法挤爆。

她用手势制止了我即将出现的连珠炮疑问，只是指了指面试通过的职位。

——仿生人记忆创造师。

“准确的来说，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身着华莱士技术研究部外套的Teto站在生物合成区域实验缸体群前，目之所及都是一个个正在培养液中上下漂浮生产中的新一代仿生人。她带着我绕过这一批新缸体，穿过水纹装饰的长廊，解锁长廊末端的安保系统，耗费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停在一个看上去已经被使用了有些时日的小型研究室，正中央的圆柱缸体，只有一个，里面漂浮着一只似偶蹄类似犬科生物的小生物。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嵌合体。

自从来到公司后，我多出了很多看到她的机会，名叫查理的壮汉有时会充当她的保镖，有时候能看见几个机器人与她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脸上不会中断的微笑就像是代名词一样变成了她的面具。

但现在，她却不停地揉着自己鼻梁上能够缓解头疼的穴位，我大概明白这是超出了她掌控范围外的意外产物。

“这是什么？又有人重启了嵌合体生产计划吗？”

“是老布什...他从Meiko销毁的数据里面复原了一部分，我当时正在忙机器人日常服务范围修订案起草的事，仿生人的生产就交给维护组了，被他钻了个空子。”

一道又长又深的叹息几乎要把Teto肺里的气体全都挤出来，这已经是不知道今天第几次了。

按理来说，意外产物在发现的时候就该销毁，但嵌合体与人类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定主意。

“我的时间很紧张，下午还有两个会议，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你现在拒绝离开也没问题。”

我拿起笔，在那份入职合同上签了字。

“20日后，机器人不会被强制要求进行军用AI设置，所需要的技能也需要买主通过地区认证之后才可以为机器人购置，新型号的创作型仿生人也在安排下正在投放，我能看到你在做的事情。”

那份合同很清楚，但也并完全不平等，包括活动地区限制与开发者保密协议，好在，我相信自己能够在我最熟悉的事物旁打出一片天地。

更重要的是，帮助一个老朋友并不需要犹豫什么。

“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Teto盯着缸体中漂浮的小生物，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养过宠物吗？”

在我忙于入职培训，以及能完全独立编写仿生人记忆之前，这一段时间内，缸内的小奇美拉就会进入成熟期，威洛·布什为了这批产品能够快速投入使用，以便用于稳定人类中的仿生人数量。

老实说，第一次看见湿漉漉的半人型奇美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像是那部叫异形的老电影一样。我开始测试她的脑波个体特征，用于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而她本身会被Teto带去另一个地方暂住。

偶尔，我会在Teto没办法赶回安置区的时候为她送一些生活用品，她们有着一样的毛色，相似的体型，但是少了将近20年的成长时间，这也是新型仿生人的特征，时效性快且能迅速投入使用。

“老是奇美拉奇美拉的叫有点太显眼了，你是那一批第七个，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我想想。”

Teto托着下巴，她对面的奇美拉也开始有样学样，惹眼发色与相似的面庞让偶尔外出的遇见的人都默认了她们之间的家族关系，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

“Seven...然后还有...”

她看向自己替换的那只机械手臂，短暂的思考过后，用马克笔在属于奇美拉的杯子下写下了vibrant。

“那就暂时先和仿生人一样用字母代号吧，SV，我来教你卷头发，不是用手来绕。”
Teto的时间很紧张，她开始更加连轴转起来。

根据当年Meiko设计的初期使用年限，生物武器的报废是在基础成熟后投入使用后的第20个地球年，时间所剩无几。

那个叫作Momo的仿生人图书管理员现在也变成了华莱士公司的档案整理员，Teto一并将她从仿生人处理车间里买了下来。再后来，名叫Momo轻巧全新的机器人就在替换后站回了工作岗位，它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轻轻挥着手，就像还在西区的图书馆。

“呀...你不是亚北家的——”

“姐姐以前的事，麻烦您关照了，Momo小姐。”

“一点也不麻烦，只是借书而已。”

电子眼扑闪扑闪，Momo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都是你们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再提就太不解风情啦。”

仿生的皮肤，衔接处略带眼熟的关节结构，不难想象这副机体的灵感来源是谁。

“现在还习惯吗？”

“一开始还是有一部分排异反应，不过我并不需要做很辛苦的工作，为我维护的机械师虽然嘴巴很毒，但是人很不错，所以没问题。”

“不是。”Nero试图用不那么伤人的方式说出那个词：“我是说，仿生人的那个...运行寿命...”

“Teto告诉了我们，可以自己决定。”

“......我明白了。”

现在的他远比儿时高大，就算是穿上公司分配的工作服也不会有小孩冒充大人的感觉。但只要闭上眼，他就能想象出自家姐姐听到这种提议时对着Teto放狠话的场景，毕竟没有东西能关住她。

Nero的提示闹钟准点响起，他的休息时间刚刚结束。这时，Momo却拉住他的衣袖，让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请稍等一下。”

Momo从前台往下一蹲，拿出一本显然是被沙土染上了自然色彩的基础机械设备维护入门书。她在手上反复调整角度，最后决定用最不容易损伤纸张的机械手背蹭去上面的灰尘。
“我想，也许你会想要留着这个。”
Nero对那本书再熟悉不过了，他翻开书页，上面还有仿生人工整的印刷字体写在边页密密麻麻的备注与解析。

他终于被亲人留下的痕迹找到了。

下一次再见到Teto的时候，是在高级员工的休息区单间。Nero按照她的要求准备好了给SV设置的脑波调控参数，可以用来进行主动的情绪调控设置。

“没办法，我总不能再让等着我的人等太久了。”她这样说着，给我发了一个小型的数据库。里面事无巨细的描述了她幼年期在实验室的记忆，包括近期对SV的训练观察日志，还有一份当时Meiko留下的记忆储蓄组件。

她整个缩在靠椅里面，机械手臂与刚替换的适应用双腿不自然的耷拉在光滑的地面上。

“Teto，你真的不打算自己去见它吗？”

“如果一个人有着和我一样的记忆，一样的外貌，还有一样的特征，那不也可以是我自己嘛...”

嵌合体有气无力地答道。

“你看，现在建议方案都在推行落地，仿生人和机器人被购置后分为三派所属成分，监督落实后，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被随便销毁。用不同的型号分别给予不同的它们思考的底层空间，同时遵循公司要求上不伤害非要求对象人类的逻辑之类的...”

“那就更应该你自己去找足立了，到现在都20年了吧？”

“......”

Teto像是短暂的睡着了，她机械手臂上的应急注射装置启动，终于让她从椅子上坐起来。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对话。
“你看，合成身体的机能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她又露出那张用来面对媒体的笑容，SV是一条完美的选择，一周内我希望Nero你能开始记忆制作，在我的机体化手术完成后能够让她投入使用就好，查理那我打了招呼，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给她。

只需要简单翻阅她的记录就能发现奇怪的地方，Nero自然不会放过这些缺失部分。

“但是，足立的记忆你没留给她。”

“嗯......”

“以后的时光都是她的，这点留给我一个人也没关系吧？我还有和它的契约没完成。”

当那双亲近自己的目光逐渐在记忆植入设备内扩散，缩小，紧接着逐渐陌生的时候，Nero抱着最后的期望看向自己摆在调整室最显眼处的相机，但Teto直到最后都没有在场。她留下的只有一组讯息，20年前的逃亡合成实验体到达使用期限，目前已经生理性报废，所有相关案件调查即日起停止资源分配。

调整设备边，候在一旁的查理为新生者递上了一张工作牌。

——Kasane Teto 政府仿生人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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