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够了。”机器人无机质的声音逐渐失去起伏，这双手曾经救下的生命已经彻底失联。军用AI能够让它迅速拔枪，瞄准，然后炸开自己躯干组件里面的运载核心。奇美拉会阻止自己，人类会奔向自己。

但这些由AI运算所导出的结果画面并没有出现。

G21-H16被足立反手扣在自己胸前，扳机一拉到底，但预想中的灼热并没有出现。

“这把枪，是姐姐从宇宙上带下来，也是我第一次用来学习机械结果拆解与改造的设备。”室外的微光正在房间的角落里盘踞，Nero慢慢从对面走来，从机器人僵硬的机械关节中，取出那把令人怀念的旧物。

“我们很穷，没有足够的钱去换高级的零件，所以她就带着我去翻机器人坟场，也就是后来的那个垃圾堆。”

他取出手帕小心擦拭着枪身上各式各样的新旧划痕。

——那种零件是用不了20年的。

研究所大门口，Teto几乎是完全拖着这个高过自己一个脑袋的机器人出来的。它躺在门口的阶梯上，望向追着探出头来的艳色朝阳，Teto在它旁边用鞋底撇开一片沙土，腾出来位置坐在它旁边。

云层被阳光劈开，化作一阵又一阵强风打在它们身上，奇美拉不知在摆弄些什么，抓起足立的脑袋就对着她的显示投影照。

“......这是什么？”

“我的全年全勤奖。”

“用来换了什么？”

“去挪威保护区的船票。”

足立稍微爬起来了点。
“我不会去的。”

“无所谓，我只是买票而已。”

Teto用车辆控制系统招来飞行车，她拉起机器人，把它往主驾驶上塞。

“我还需要你呢，能开回去吗。”

足立还是在Teto的家门前停了下来，盘踞在门口，三山女士探出头来，为它们留下了一盘苹果派。奇美拉并不想强制拽它进来，只是从老门的那一侧信封口将旧式充电机台的连接端口线推了出去。

很快，购票通知也同步到了足立的外接端口。

“我买的时间是一周之后，这几天你要是愿意跟过来的话，就去和熟人打打招呼，或者你自己再随便逛逛？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Teto隔着门，贴在门背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在一个可以清晰听到的大小。

“不管怎么说...我给你留了门，只要识别人造虹膜标示的编号就行了。”

足立不再盘踞在门口，还剩半盘的派被放进了屋内。
它又重新用人类的脚步丈量这座大到夸张的城市，杰西机械里面，仍在忙碌的Defoko远远地朝它点头致意。熟练且略有些贫嘴的机器人很快就换好了它受损的胸部外壳。

在漫长红绿灯的对面，就是那家余韵酒吧。Rin在白天就是乐坛里老实工作的键盘手，几号人打着拍子开始演奏爵士乐。

“哦？又是一个被她吓到的人...嗯...机器人啊。”前台的成熟女性刚从一个客人前面离开，手上还拿着一瓶圆形的白色大瓶子，显然不像是店里会常备的东西。

Luka收拾好瓶子，推出一杯气泡水给眼前这个外貌年龄并不算大的机器人。

“今天是有什么机器人的纪念日吗？你们都来酒吧庆祝。”

“不不，我可很久以前就想试试这个了。”

另一边的机器人滑着屁股底下的椅子就往足立这靠了过来，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机械口腔咂吧了好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味来。

“下次还是请医生你要点普通的酒吧，工业酒精也行，至少还是酒的范围。”

“有什么办法，我被病人放鸽子了，现在都还联系不上。”

“这和点单种类也没什么关联吧？昨天是机油，今天是防冻液，这也太乱来了，我每次都要专门给你留一个杯子不能混用。”

足立受不了这一阵吵闹，准备拿上气泡水离开，却被那个不请自来的医用机器人一手钩住脖子又拽回来。

“你说是不是啊HCI-3...你这型号...”

“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

那个机器人摆出一副应付患者的标志宣传笑容，松开了手。

气泡水转为机体内储水，足立大步走出酒吧的时候，那个机器人还在跟着它，就好像直到要来找麻烦的人类酒鬼似的。

“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患者放我鸽子了？”

“疑问句？”

“因为我没有安排现在很闲。”

医生会很清闲吗？这件事先在足立的逻辑里面打个问号。

“我是仿生人医生，现在没有那么多仿生人会受伤了。”

“但我不希望你继续跟过来。”

“就是好奇一下军用老机器人的日常而已，能大白天的去酒吧瞎晃，你的主人肯定没给你安排工作任务。”

那个机器人将双手都插进大衣兜里，头上戴着一个半包式的避风帽。刚才躲在阴影里面抹了嘴，重新戴上口罩的就是它。足立只好尽量无视它的跟随，重新开始自己的日程安排。

说是日程安排，它也只不过是按照Teto所说的，将之前去过的地方都再拜访一遍。

“你为什么还在跟着我？”

“因为我的患者今天还是没来。”

到了第三天，警局给了它最后的巡视任务，足立又在街头被这个奇怪的机器人缠上了。

“我很精通观察仿生人的状态，不过看到你之后我觉得还能拓展一下机器人的业务。”

足立下意识手动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用手指微微推起嘴角。

“你是说你的主人把你转手了？我理解应该没问题对吧？”

“简单的说就是这样。”

两个机器人横七竖八飘在空中车的失重停车场里，偶尔借助四面墙体的力量调整方向，与疾驰而来的飞行车擦肩而过。

今天的医生还是很清闲，能够在这种地方陪它玩速度与激情的慢动作还原。

“你的病人还是没来吗？”

“你别说，我感觉她都快好透了。”

在第五天，足立拜访完了所有的熟人，于是又盘踞在门口休眠。

突然接入的电源线路让它险些窜起来，Teto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拿着些文件。有那么几张就被它反射性抬头从奇美拉的手上撞飞散落。

出行许可正好落在了机器人面前。

它捡起散落的部分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奇美拉回到了屋内。

“你有问过她为什么想去挪威吗？”

“还没。”

“所以说，为什么？”

“那看上去像是在迁就我。”

医生今天就在楼下的长凳等着足立，它交叉着双手就像是在训话似的。

“你是个机器人，又不是真的猫，用你的语言系统去沟通才有用，你们是平等的吧。”

足立将最后一天的会面定在码头，它看着海浪反射的光线投射在机器人特有的合成结构上。

“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出发了，她说想要找到一只在梦里见过的猫，希望我能帮忙。”

“你瞧，好好说话还是有用的。”

医生摊开一大张报纸，整个埋在里面。

“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谢谢。”

“医生看诊是要收费的。”

“钱的话我有。”

医用机器人很快将手上的报纸下折，露出个脑袋来。

“那就为我唱首歌好了，零。”

“可你知道我是军用机...”

巨轮的汽笛开始催促行人与旅客，人流开始变成活动的浪潮，其中一朵红色的浪花牵住了足立的手。

“总算找到你了。”

“但是，医生。”

“什么意思？”

机器人站定在原地，最后向着医用机器人还在的方向注目，接过Teto的行李顺着这朵浪花的方向登上船头。

老查理向来不喜欢海风，他柔顺的胡子每次在这里都会被这些充满盐分与水汽的风恶作剧似的打上结，但他的雇主今天将接送的位置定在了这里。

“你怎么裹那么严实，散热孔都快堵住了。”

“我还以为是我的体温上升了呢。”

“一个半小时后有一个论坛需要你赶到，脑袋还清醒吗？”

“嗯，现在清醒的不得了。”

医用机器人摘下避风帽，露出那与海洋相异的，工业合成的赤红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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