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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的发夹永远在我体内 #1,第一章

[db:作者] 2026-04-30 13:34 p站小说 5330 ℃
1

羲和历,324年。
华国的历史,并非由寻常笔墨书就,而是由一群非凡女性的钢铁意志与血肉骸骨锻造而成。三个多世纪前,在一片重男轻女、腐朽不堪的旧灵国废墟之上,开国女皇羲和一世以剑与火,开创了一个君主立宪制的国度。一个新生的帝国,却怀揣着重塑整个大陆秩序的惊天之志。
自那时起,皇位见证了五位女皇与三位皇帝的交替更迭,每一位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自己独特的印记。羲和一世打开了与西方通商的大门,带来了改革的春风,撼动了整个经济与社会。及至羲和二世,这位被后世尊为“东幻大陆之国母”的女皇,凭借其刚柔并济的外交政策,将华国的疆土向四方扩张,使其成为一个不容小觑的强国。“东幻大陆之国母”这一称号,源于羲和二世将自己的子孙后代与大陆上几乎所有国家进行了联姻。
也正是羲和二世对女性近乎绝对的偏爱,播下了一颗重塑整个社会的种子。女性的权益受到法律的保障与优先考量,逐渐成为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喙的真理。华国社会就这样在潜移默化中转变,从一个传统的父权社会,过渡到一个暗流涌动的母权秩序,在这里,女性拥有着男性只能梦寐以求的特权。
如今,现任女皇羲和三世,却意图搅动这池早已平静的春水。她想要一场“逆向改革”,希望将社会拉回到性别平等的平衡点,一个男女真正平等的时代。这个进步的思想,得到了部分民众的热烈支持,却也遭到了来自皇室内部与内阁的激烈反对,那些早已习惯从旧秩序中获利的人们,对此嗤之以鼻。
在这动荡的历史洪流之中,在国度的一个小角落里……
……
昭州,九阎,私宁学院。
林凡,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近视超过400度(相当于国际标准的4屈光度),正在课堂上酣睡。对他而言,课业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他不仅不觉得困难,反而感到有些厌烦。在这个2B班里,除了他之外,只有另外14名男同学,其余的全是女性,有的人美若天仙,有的人即便相貌平平,但在法律的庇护下,谁又敢说她们丑呢?
他正睡得香甜,潜意识中却听到了那宣告午休时间来临的钟声,这正是他所期盼的,也正是这钟声,打破了他的沉睡。他猛地坐起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臂与身体失去了连接。
“靠,我的左手,快醒醒,动起来啊!”
林凡低声咒骂着,一边拍打着自己的手臂。他看到手臂上沾着口水,正是从他自己嘴角流出来的。他长得不丑,也谈不上帅,但绝不能让别人看到这副糗态。他急忙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然后才去处理那只因失去连接而还在摸索设备的左臂。
“嗨,林学长,你在干嘛呀!”
林凡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左臂总算成功与中枢神经系统重新连接,像个疯子一样胡乱挥舞着。
“没、没什么,哈哈。”
仔细一看,原来是陈晓,他的青梅竹马,同在2B班的同学。
“等等,你怎么又叫我学长了?”
“那当然是因为……嘻嘻……”
陈晓狡黠地一笑,随后压低声音,踮起脚尖,穿着那双黑褐色凉鞋的脚跟微微抬起,同时凑到他耳边,用手掩着嘴说:
“你不想有个可爱的学妹吗?当妹妹也行哦?”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ᴗ•⸝⸝)。
林凡听完,一阵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
“蛤,谁会喜欢那种东西啊……”
“哦?这么说,你是想让我当学姐咯?来吧,我的宝贝林底迪。”
说着,她便张开双臂,摆出一個拥抱的姿势。林凡只能捂住脸,说道:
“天呐,快别闹了,别人看见会误会的!”
陈晓当然知道,但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就是捉弄她这个青梅竹马,享受他丰富的表情变化:
“很好玩嘛……好啦……我们去吃饭吧……今天中午我请客!”
正在嬉闹的陈晓突然意识到,如果再不赶快去抢午餐,好吃的菜色就要被别人抢光了。她立刻匆匆告别,转身就跑:
“待会见,眼镜仔!我先去占位子了!”
“跑那么快,不怕走光吗真是的。”
林凡只能如此感叹。陈晓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竟回头轻轻掀起裙摆,露出里面穿着的安全裤,然后对着那个正满脸通红、不敢直视的青梅竹马做了个鬼脸。
“笨蛋!”
林凡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这个小淘气……他懒洋洋地收拾好书本,汇入了正涌出教室的人潮中。
……
陈晓凭借着她那过人的活力,在走廊上如风一般穿梭,灵巧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学生。当她刚跑出主教学楼,朝着操场方向前进时,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突然从一旁横插进来。他们走得很快,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神情冷峻,似乎正在寻找某个人或某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其中一人因为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陈晓的肩膀。
“喂!”她不悦地转过身,想理论一番。
但那人只是用锐利的眼神扫了她一眼,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便又匆匆地跟上队伍,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真是……太没礼貌了!”陈晓嘟起嘴,独自咕哝着。她感觉有些不爽,但咕噜叫的肚子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继续朝着操场跑去。
走着走着,陈晓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哔哔”声,从旁边一排木制长椅下传来。声音小到几乎快被风声和远处的喧嚣声所淹没。她停下脚步,好奇心油然而生。
“是什么东西在叫?”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一个金属制成的发夹,看起来相当别致,正静静地躺在草丛中。发夹正面镶着几颗小巧而有女人味的水钻。她捡起来,粗略地打量了一下。一侧边缘有着一排锋利的锯齿,而另一面……她没再细看,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于是,她随手将发夹放进裙子的口袋里,然后又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食堂跑去。
“我的午餐,不对,我们的午餐,我来啦!呜呼!”
私宁学院的食堂永远像赶集一样热闹,那是一个真正“手快有,手慢无”的战场。餐桌上不仅坐满了学生,连老师也夹杂其中。等待取餐的队伍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般蜿蜒盘绕。陈晓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因为跟那个笨蛋林凡瞎耗,已经错过了黄金时机。她正准备认命地排到队伍末端,一个站在前面的男同学却转过身来。
“陈同学,你站我前面吧。”那个男同学说道,脸颊微微泛红,这既是从小被教导的绅士风度使然,也带有几分想讨好这位活泼女同学的意图。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爸妈在家里也常教我,要优先礼让女性。”
这在华国是常见的景象。尽管羲和三世女皇正努力推动性别平等,但那“女士优先”的观念早已深植于数代人的潜意识中,成为一种不言而喻、人人皆知的潜规则。
陈晓只是轻声道了谢,便站了过去。那个男同学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刚刷了一波好感度,殊不知他刚才正被夹在两位女性中间,前面一位,后面一位陈晓,处境十分尴尬。他感觉到两侧传来无形的压力,万一有个什么碰撞,那可就麻烦了。想了想,还是让个位置换个好名声,总比待在那里受罪来得好。
“咦,那不是语嫣同学吗?”陈晓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纤细背影。
对方回过头来,脸上绽放出如晨曦般灿烂的笑容。“陈晓同学?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是王语嫣,学校的校花,学生会的副会长。她开心地握住陈晓的手,举止亲切却又不失优雅。
“语嫣,你怎么会在这?我还以为这时候学生会正在开会忙得不可开交呢?”陈晓兴奋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可爱的抱怨。
“今天刚好休息,”王语嫣温婉地回答,声音总是那么轻柔、清脆,如银铃一般,“看你的餐盘,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吃完吗?整整两份耶?”她用手掩着嘴轻笑,双眼弯成了月牙形。
“哎呀不是啦不是啦,吃那么多会胖成猪的!我答应那个笨蛋林凡,要请他吃一顿午餐啦。”陈晓连忙挥着手解释。
“那林凡同学呢?”王语嫣不经意地问道。她的问话听起来很自然,但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她努力掩饰的期待与兴趣。
“哎呀,我也不知道……糟了,我忘记跟他说在哪里见面了!”陈晓一拍额头,急忙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找到你啦!陈晓!”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林凡跑了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陈晓的肩膀,然后得意洋洋地搂住她的肩膀。
“看吧,我总能找到你的嘛——”他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王语嫣,气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了下去。他赶紧缩回手,尴尬地搔了搔头,举止显得格外笨拙。他可不想被副会长评价为对女同学举止不当,这个观念几乎已经被灌输进了这个时代所有青年男性的脑子里。
“啊……哈哈,你好……王副会长。”
“林同学,你好。”语嫣只是礼貌地微笑回应,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趣味。
午餐的氛围有些奇特。林凡坐在陈晓旁边,对面就是王语嫣。他暗自感谢陈晓的善解人意,要是让他单独和王语嫣坐在一起,虽然是种享受,但他接下来肯定会紧张到不知所措,说不定还会搞砸气氛。
“唉,今天的炒鸡丁好咸啊,”陈晓尝了第一口后就皱起了眉头,“食堂的厨师八成又失恋了吧。”
王语嫣只是浅浅一笑,优雅地夹起一块蔬菜。“我觉得还好啊。大概是你的口味习惯吃甜的关系吧,陈晓。”
“甜食就是真理!”陈晓理直气壮地宣布,“说到这个,语嫣,我们女工社下礼拜打算做提拉米苏哦,材料清单我已经列好了。你要不要也来参一脚?”
“真的吗?那道甜点有点难度哦,”语嫣回答道,“不过以你的手艺,肯定没问题的。我会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太棒了!”
两个女孩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们聊着马斯卡彭奶酪和奶油奶酪的区别,聊着上周有个社员错把盐当成糖,烤出了一盘“惊天动地”的饼干。她们的对话节奏明快、自然,充满了只有圈内人才懂的细节和笑声。
林凡虽然就坐在旁边,却感觉自己与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像个观众,看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美丽、自信、充满活力的女性们的世界。他只能默默地吃饭,偶尔在觉得应该有所表示时,机械式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王语嫣。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将金色的尘埃洒在她乌黑亮丽的长发上。她精致的五官宛如白玉雕琢而成,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每当她微笑时,樱桃小嘴便会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她不仅美丽,更散发着一种高雅的气质,一种似乎只有在华国最成功的女性身上才能找到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听说她一直是年级前五名,这个成绩,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挤进前二十。这样的差距,在一个本就偏袒女性的社会里,更显得如同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那是一种纯粹的仰慕,却也染上了一丝无力的色彩。就像一个站在半山腰的人,仰望着珠穆朗玛峰的顶端,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触及。
“林同学,那你呢?”
王语嫣清脆的声音突然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林凡吓了一跳,差点把筷子都弄掉了。
“蛤?啊……什么?”
陈晓轻轻地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腰,咯咯地笑着。“语嫣在问你社团的事啦,笨蛋林凡。”
“啊……哦……”林凡慌忙推了推眼镜,摆出最专业的姿态。“我的‘Actor Suit’社团……最近也还好。我们还是一样在练习……嗯……扶桑国骑士的战斗招式。”他努力地美化着事实,希望这听起来比“一群人聚在一起重看旧电影然后瞎聊”的现实要酷炫一些。
“哦,听起来真有趣。”王语嫣说道,脸上露出真心感兴趣的表情。
就在这时,林凡感觉到桌下传来一记轻微却充满威胁的推力。是陈晓。她倾身过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语气充满了戏谑:
“怎么样?喜欢上人家了吧?看我多会助攻,需要继续支援吗?”
林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急忙摇头,也小声回道:“你胡说什么啊!是误会啦!”
午餐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在食堂门口道别。林凡和陈晓走了一段路后也分开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脑中还萦绕着校花的微笑和他青梅竹马的调侃。
……
下午。
阳光已转为如稀释蜂蜜般的昏黄色,穿透西侧教学楼的玻璃窗,在寂静的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凡的“Actor Suit”社团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就像一杯被冲泡了无数次的茶。他听着其他社员讨论着一部刚上映的电影中最新款装甲的威力,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心思还飘荡在午餐时间。会议在所有人的心不在焉中草草结束。
“迟早会解散的,”林凡走出社办时自言自语,“那些扮演战士、妖怪的戏码早就不流行了。真正热衷的前辈们都毕业了。剩下的只是一群不切实际的梦想家。”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社办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晓通常会早一点到女工社。她喜欢独自一人待在这间充满奶油与香草气息的房间里,亲手整理那些糖罐和面粉袋。社团活动通常开始得比较晚,因为每个成员放学后都有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人也不会到齐。今天也一样,她是第一个到的。
“好,黄油饼干……150克无盐黄油,80克糖粉……啊对,糖粉要先过筛才会细腻,上次忘了结果饼干口感沙沙的。”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材料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今天一定要做出一盘超好吃的,让那个笨蛋林凡刮目相看。”
正准备动手,她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那个发夹,便拿出来端详。
“这鬼东西……看起来还挺漂亮的嘛。”
她把玩着手中的金属发夹。除了那些女性化的装饰细节外,它的一侧还有一排锯齿。
“咦,这锯齿是做什么用的?”她自问道。“啊……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对了,网上那些防身发夹的广告!就是它!多功能发夹,既美观又能自卫。广告说可以用这锯齿去割敌人,或者在被绑架时用来割断绳子……听起来很厉害,但底下的评论全都在骂‘没用’、‘割了一整天连根线都割不断’,根本就是骗人的嘛。”
她翻到发夹的内侧,没有锯齿的那一边似乎嵌着一片薄薄的塑料或玻璃之类的东西?摸起来很薄,而且可以跟着发夹一起弯曲。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王语嫣。
她也来早了,或者说,是许久未见了。
“语嫣!”陈晓既惊讶又开心,“你今天怎么会来社团,还来得这么早?”她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点戏谑的意味。
“学生会的事情也常忙不过来,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了,”语嫣微笑着,她的笑容总是那么沉静而优雅。她走进房间,带来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怎么,不欢迎我来吗?”
“好啦好啦,只是好奇而已。”陈晓可爱地嘟了嘟嘴,然后拉着语嫣走到料理台边。“来,看我给你露一手顶级的黄油饼干!”
语嫣当然知道朋友没有恶意,只是笑了笑,应了声“哦”。
两个女孩正准备动手,语嫣看到了陈晓手中的发夹,好奇地问:“这个在哪里买的,好漂亮?”
“啊,我刚捡到的……”陈晓下意识地举起发夹,将有锯齿的那一面朝外,想让朋友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那时,语嫣也好奇地伸出手想拿过去看。
“嘶”的一声轻响。
就像一张纸被撕开的声音。
王语嫣的食指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啊!”
“天啊,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陈晓吓坏了。“你没事吧?等一下,我去拿创可贴!”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点小伤……”王语嫣看着渗出的小血珠。那滴鲜红的血液接触到金属锯齿,竟像是被吸了进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脑子突然一阵晕眩。“只是……我有点头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便没了声音。
这时的陈晓已经转过身,正在房间角落的急救箱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笼罩着整个房间的死寂。
“等我一下,到底放哪里去了……这东西老是乱放……”
她自言自语着,完全没听到任何回应。
“找到了!我找到了——”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创可贴,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
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
王语嫣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
更准确地说,是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王语嫣了。
刚才语嫣站着的地方,现在是一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一具人形皮囊,软塌塌、空荡荡地躺在地上。它就像一套被随意丢弃的娃娃衣服。私宁学院的制服还完好无损,但里面却没有了骨头、没有了血肉、没有了生命。它皱缩、扁平地瘫在地上,只剩下几秒前还巧笑倩兮的美丽女孩的模糊轮廓。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语嫣的香水味,此刻却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一具人皮。
陈晓发不出尖叫。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创可贴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她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地板上那具骇人的“人皮”。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的大脑瞬间当机。
“我……杀了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
林凡正无精打采地走在空荡的走廊上,打算绕道去女工社看看陈晓那丫头在搞什么鬼。他刚转进那条走廊,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社办门口冲了出来。
脸色惨白如纸。
双眼因极度惊恐而睁得老大。
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粉红色的皮质书包,他认得,那是王语嫣的。
“陈晓!你去哪,跟被鬼追一样?”
听到他的声音,她像是受了惊的野兽,猛地一颤。她看着他,那眼神不再是她青梅竹马的眼神,而是一个陌生人看见怪物的眼神。
她一句话也没说。
转头就跑。
林凡搞不清楚状况。他只知道,事情非常不对劲。
“喂!站住!”
他追了上去。
漫长而空寂的走廊。两人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形成一阵急促而令人窒息的节奏。
一人跑,一人追。
“陈晓,是我林凡啊!”
她听不见。她只顾着跑。仿佛整个地狱都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最终,她转进了附近一间空教室。当林凡追到时,只见她背对着他,瘫软地跪在教室中央。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哭了起来。
那哽咽、绝望的哭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林凡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心跳得飞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晓。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杀了人……”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庞对着他,“我杀了语嫣,笨蛋林凡……我杀了她……”
林凡僵住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杀人?王语嫣?这些词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脑袋上。他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一股无形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到了警察。监狱。陈晓的未来。
“你……你在说什么?冷静下来,从头到尾告诉我。”
听完陈晓断断续续、夹杂着哭声的叙述,林凡觉得这一切比他所能想象的最荒诞的故事还要离奇。他看着地上那个粉红色的皮书包。讲完之后,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陈晓的哭声渐渐平息,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眼神中的疯狂被一种空洞的疲惫所取代。
而林凡,却开始失控了。
他的手颤抖着,慢慢跪下,触碰到书包的拉链。
“唰”的一声干涩声响。
他往里看去。
然后他的胃一阵翻腾。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桌子。
一具人皮。
被粗鲁地折叠起来。
还穿着那套完整的私宁学院制服。
他干呕了一声。他不敢想。不敢想象陈晓是怎么……
突然,陈晓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你觉得,如果警察来了,他们会相信谁?”
林凡愣住了,转头看着她。
“是两个女同学之间的纠纷,”她继续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还是他们会认定,是一个男学生干的?”
“我……我会替你顶罪!”林凡脱口而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陈晓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顶罪?林凡,你醒醒吧。你忘了自己活在什么地方了吗?这个社会,就算女皇三世想改变,它依然按照旧规矩在运作。羲和二世一百多年的偏爱,已经把女性塑造成了一个被默认为‘弱者’、是‘受害者’的阶层。这观念早已深植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从警察到法官,无一例外。”
她吸了一口气,字字如刀。“一个男学生,出现在一个女学生的命案现场,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他们甚至不需要证据,社会的偏见就会自动给你定罪。他们会说你跟踪、骚扰,然后下手行凶。听起来很可笑,很没道理?但这就是事实。”
“难道你以为,身为女性的我,会比你获得更多同情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自首,我的罪会比一个像你这样的‘男性嫌疑犯’轻得多。你别傻了,别把自己扯进这件事里!”
林凡终于无话可说。他坐在地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次等公民”的身分是多么沉重。
“那……那你能告诉我,凶器是什么样的吗?我很好奇。”他下定决心问道,语气已经平静下来。对他而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抚她的方式。
陈晓犹豫了一下,最终虚弱地递出了那个发夹。
林凡接了过来。一个发夹。杀死一个女孩的凶器?
就在这时,发夹的背面,那片薄薄的玻璃状物体,突然亮了起来。一行白色的小字开始在黑色的屏幕上流动。
“Ready to wear”
一阵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两个人皆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准备……穿戴?”林凡喃喃自语,身为一个学霸,他当然看得懂这句英文。
穿戴?
穿戴什么?
刹那间,他看向了书包里的那具人皮……然后又看向了发夹上的那行字。
它就像他在社团里经常扮演的那些角色所穿的全套戏服……
“这个是……”
“不可能!”
他惊呼出声,还没来得及向陈晓解释那个发夹上小字的含义。
……
Ready to wear.
那行字依旧亮着,在漆黑的小屏幕上散发出冰冷的白光,像一句只对房间里两人低语的魔咒。此刻的林凡,像是被一股诡异的魔力所控制。最初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病态的好奇心所取代,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脑中生根发芽。
如果穿上那套“戏服”,王语嫣会不会回来?
他看向陈晓,她依然呆坐着,眼神空洞。他知道,如果让她去自首,她的人生就完了。就算罪名再轻,那个污点也会跟随她一辈子。而他呢?他反正也逃不过嫌疑。在这个社会,一个在案发现场附近徘徊的男性,本身就是一种罪。
不如,赌一把。
毕竟,发夹已经对他“下达了命令”。
“我……我来试试。”他说,声音沙哑,不知道是在对陈晓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陈晓没有任何反应。她仿佛已沉入了一个只有罪恶与空虚的异度空间。
林凡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依照社团活动的经验,他脱掉了所有制服,只剩下一条内裤。他跪在那只敞开的书包前,面对着那个曾经是校花的物事。
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了那具“人皮”。
冰冷。
一种刺骨的冰冷,但底下又隐约透着一丝活人残留的温暖。皮肤的表面细腻得令人难以置信,如丝绸般柔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他将它提起来。它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块薄布般从他的指间滑过。
陈晓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她看到林凡,她青梅竹马的朋友,正温柔地捧起自己的“战利品”。在她眼中,此刻的他扭曲而怪异,与一个正在欣赏自己杰作的变态凶手无异。她的恐惧与罪恶感,被大脑投射到了林凡身上,将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林凡没有察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仪式中。他将人皮摊开在地板上。它依然保持着王语嫣的形状,一个拥有完美曲线的女性身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看到一个女孩的全身,尽管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他从眼窝和嘴巴的空洞朝里看去。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一行行绿色的欧文字母与数字仍在垂直流动,不断变换,就像他常在电脑壁纸上看到的那种黑客帝国的代码流。既恐怖,又带着一股奇特的吸引力。
“拼了!对不起了,王语嫣同学!”
林凡心想,然后开始行动。他没有先套头。社团的经验告诉他另一套流程,一套更专业,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更显得恐怖百倍的流程。
他抓住人皮上嘴巴的两侧边缘。奇怪的是,它竟然可以非同寻常地伸展。他慢慢将它撑开,撑到足以让一只脚穿过去的大小。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但更加浓郁,直冲他的鼻腔。
他先抬起右脚,脚尖触碰到那张开的嘴。
然后,慢慢地伸了进去。
第一感觉是滑腻与冰冷,紧紧地包裹住他的脚踝。他继续往里推,感觉那层薄薄的皮肤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紧紧地贴合着每一寸肌肉。他必须用手调整,抚平皮肤,让它与自己里面的脚趾完全对位,就像在穿一双人皮长袜。
穿好右脚后,他对左脚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现在,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包裹在王语嫣的“双腿”里。他站起来,将人皮的上半身拉到腰部、臀部,小心地调整,确保没有扭转。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幅极其诡异的景象。尽管他还穿着内裤,但他的下体在三角区域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依然清晰地凸显出来,彻底破坏了那个女性身体的幻象。
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将人皮拉过胸口。他的胸膛依旧平坦。他将手臂一根一根地穿进去,感觉就像在穿一件又长又紧的手套。他必须先握紧拳头,才能将手掌挤过人皮手腕的部分。
最后是头部。
这是最困难的部分。他必须用双手撑开脖子的开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钻进去。
眼前一黑。
他的视线沉入了一片代码构成的黑暗中。他感觉到冰冷的脸皮紧贴着自己的脸,压迫着他的鼻子和眼睛。他急忙用手指从里面调整,将人皮的眼窝、鼻子、嘴巴对准自己的五官。
刚穿好,他站直身体,笨拙地最后一次调整身上和脸上的褶皱。这具人皮相当紧,可以说王语嫣的身材比林凡要娇小一些。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陈晓,目睹了这整个残忍而巨细靡遗的过程,从林凡把脚伸进她“挚友”的嘴里,到他将那层皮拉上来,包裹住整个身体……她再也承受不住了。她那脆弱的大脑无法再处理任何更惊悚的信息。刚才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挚友,现在又害得自己的青梅竹马发疯,做出了这种事。一声“呃”的哽咽卡在喉咙里。
她双眼一翻。
然后昏了过去,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但林凡并不知道。他正忙于处理另一个问题。他低头看。胸部还是平的。下体还是凸起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发夹从人皮的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上面的小屏幕又亮了起来。
Wear me on.
林凡不知为何,自己就理解了这行字的意思。戴上。戴在哪里?这具人皮的头发上?
他照做了。
他只能赌。
林凡捡起发夹。他颤抖着将它举到那头乌黑的长发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咔哒”一声夹了上去。
一片绝对的死寂。
然后,林凡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了。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触觉。只有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中。
而在外面,在那间寂静的教室里,一场超现实的景象开始上演。
哔……哔……
“王语嫣”头上的发夹发出两声短促的哔声。她那僵硬站立的身体轻轻一颤。人皮那空洞的双眼突然变得漆黑,黑色的瞳孔吞噬了整个眼白。一行行绿色的数据流,和林凡在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开始在眼球表面奔流。
然后,“王语嫣”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清脆悦耳,却毫无感情,像一个会说话的娃娃,正在复述预设好的程序。
“Initializing Persona Assimilation Protocol... Done.”(初始化人格同化协议…完成。)
在无尽的虚空中,林凡听到了这些声音,但它们并不是语嫣的声音。那是一个机器的声音,冰冷、空旷,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在外面,那具人皮开始在凹陷处自行膨胀。胸膛鼓起,小腹则慢慢收缩。
“Dermal Structure Mapping... Done.”(表皮结构测绘…完成。)
“Neural Interface Synchronization... Done.”(神经界面同步…完成。)
“Quantizing User's Physique for Biomass Restructuring...”(量化用户体格以进行生物质重组…)
“王语嫣”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那怪异凸起的下体,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开始缩小,而胸膛则慢慢隆起,塑造成一对柔软的少女乳房。
“ERROR: User's Cognition lacks Persona Emulation Experience.”(错误:用户认知缺乏人格模拟经验。)
“Forcing Predictive Filter Activation... Accessing Target's Cortical Archives... Data Retrieval... Mnemonics Integration... Learning...”(强制启动预测性过滤器…访问目标大脑皮层档案…数据检索…记忆法整合…学习中…)
“王语嫣”那代码构成的双眼闪烁了一下。漆黑的瞳孔慢慢缩小,露出了原本深褐色的普通眼眸。数据流消失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身体已经停止了抽搐。
“Asynchronous Persona Mapping... Cold Start initiated.”(非同步人格测绘…冷启动已执行。)
林凡脑中的机械声音终于消失了。
光明重现。
感觉回来了。
林凡醒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不一样。轻盈。纤细。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对B+罩杯的乳房,丰满而柔软地挺立着。
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沿着他的脊椎窜升。他,不,“王语嫣”羞涩地急忙用手捂住胸口,把脸转向一边。但这个动作,这种害羞的反应,却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女性化。
它……它真的成功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情感的迸发。他好奇地伸出手,迟疑地触碰自己新的胸部。柔软。温暖。简直难以置信。他试着活动手脚。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身体要柔软灵活得多。他试着转了一圈,制服的裙摆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飞扬起来。
肌肉记忆。
这是真的。尽管没有语嫣的记忆,但这具身体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优雅、女性化地移动。
一种属于青春期的、变态的兴奋感,一种男孩初次探索禁忌世界的快感,在他心中爆发。一个健康年轻人旺盛的阳气与精力,如今被禁锢在一个全新的身体里。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在血管中流淌。
这……这不是变成女孩子……他在兴奋中自欺欺人。这是我正在穿着一套高科技的“战衣”,一套生化装甲,就像那些假面骑士一样!
这种感觉太棒了。
它让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那具人皮,甚至忘记了还昏倒在地上的青梅竹马。他正沉迷于自己的新“玩具”。
“王语嫣”看到自己变形后凌乱的制服。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衣服穿好,这样赤身裸体可不太好。
奇怪的是,内心是林凡,但“王语嫣”却精准地知道该如何穿女生的内衣。从扣上背扣,到抚平肩带,再到拉上内裤……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娴熟,仿佛她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那是一种超现实的体验。
……
一声轻微的呻吟。陈晓慢慢睁开眼睛,黄昏时分的橘黄色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的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我……我在哪里?
她坐起身,环顾这间空荡荡的教室。她最后的记忆,是一幅恐怖的画面,一具人皮……一个滔天的罪行。
“是噩梦……对,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她喃喃自语,双手抱着头。
“陈晓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清脆、温柔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晓猛地抬起头。
王语嫣。
她就站在那里,衣着整齐,美丽的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她还活着。她没事。
“语嫣!”
一股无边的宽慰感涌上陈晓的心头。她冲过去,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挚友,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你……你没事!太好了!我……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我梦到我把你……”她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王语嫣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我在这里。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陈晓在她怀里连连点头。没错,只是一场梦。她太紧张了。她自己把自己吓晕了。一切都还好。
但随即,一个问题闪过她的脑海。
“对了……刚才……林凡他在哪里?”她放开语嫣,四处张望。“我记得我晕倒前,他也在那里啊。”
站在那里的“王语嫣”,嘴角的微笑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我就是王语嫣啊。”
陈晓眨了眨眼,不明白。“是……我知道你是语嫣啊。我是在问林凡。”
“王语嫣”的表情变了变,但依然非常“王语嫣”。她歪了歪头,一个熟悉的优雅动作,然后努力地、一字一顿地重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的外面是王语嫣,我的里面,也是王语嫣。”
在里面,林凡正在咆哮。
不!不是那句!我的意思是“我是林凡,我正在这个身体里”!这该死的机器!全都翻译错了!
一道冰冷的电流闪过脑海,陈晓僵住了。她死死地盯着挚友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结结巴巴地问,提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疯狂假设。
“你的意思是,你是林凡?外表是王语嫣,但里面是那个笨蛋林凡?”
“王语嫣”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里面,林凡欣喜若狂。对了!对了!晓晓,你终于懂了!
但他的喜悦还没持续一秒钟,就被浇熄了。一道无形的墙被竖了起来。
陈晓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刚才看到朋友还活着的喜悦,此刻已被一种更加巨大的恐惧所取代。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而她的青梅竹马……做出了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她看着“王语嫣”,感到一阵恶心。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王语嫣”看到陈晓眼中的恐惧,急忙伸出手,想要解释。
晓晓,别怕!我这么做是为了救你!这个发夹有问题,我只是试穿一下,我会想办法脱下来的!
但从她口中说出的,却是一句完全不同的、语气平静到可怕的安慰。“陈晓,你冷静下来。一切都会没事的。相信我。”
“相信你?”陈晓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眼泪又开始滑落。“我该怎么相信?我最好的朋友消失了,而我的青梅竹马却穿着她的身体!你……你对语嫣做了什么,林凡?!”
不!我什么也没做!是她自己变成那样的!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我没有伤害她。她还在这里。”
“王语嫣”的每一句话,都是最合情合理的安慰,但对唯一知道真相的陈晓来说,却是一刀刀地剜在她的伤口上。她看到“王语嫣”眼中的绝望,一种与她平静语气完全不符的绝望。她知道,她确信,里面的林凡正在嘶吼,正在解释,但有某种东西拦住了他,将他所有的话都翻译成了王语嫣的完美版本。
那是一种折磨。
对他们两个人都是。
“王语嫣”想再试一次,她想做一个只有林凡才会做的动作。她抬起手,想笨拙地推一下不存在的眼镜。
晓晓,看!这个习惯只有我才有!
但“王语嫣”的手却没有听从指令。相反,它轻柔地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一个属于校花的、无比优雅的动作。
无力感。
林凡感到一种极致的无力。他被囚禁在这套他刚才还觉得兴奋的“战衣”里。它不是工具,它是一座监狱。一座完美的监狱。
陈晓也是。她看到了那份挣扎,她感受到了,但她无能为力。她和林凡之间,现在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一道名为王语嫣的墙。她能听到墙的另一边传来绝望的捶墙声,但她却无法打破它。
最终,在一阵沉默之后,“王语嫣”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充满了林凡的疲惫与哀伤,却被“过滤器”精准到令人心痛地翻译成了一个女孩无法安慰朋友的失落。
她开口了,声音染上了一丝忧郁。
“要不……我们先去社团吧?在这里待久了,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这是一个合理的提议。一种拖延悲剧的方式。一种让两人都能争取更多时间的方式,尽管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女工社的房间永远是一座温暖而香甜的避风港。烤黄油和糖的香气总是在空气中缭绕,与成员们清脆的笑声融为一体。当陈晓和“王语嫣”走进去时,房间里已经充满了人声。
“咦,陈晓今天怎么这么晚?”一个名叫小薇的女孩,系着粉红色的围裙,惊讶地问。“我们等你很久,想问你泡芙的食谱呢。”
“哇,难得看到王副会长也来了,”另一个名叫佳琪的女孩打趣道,“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陈晓努力挤出一個微笑。她感觉自己像戴着一个沉重的铅制面具。她看着周围那些快乐的脸庞,听着那些无忧无虑的玩笑,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切如常。
“啊……我刚才有点私事,”陈晓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
在里面,林凡决定了,他要完美地扮演王语嫣。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为了保护陈晓,为了制造一个一切安好的假象。他回忆着校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
“王语嫣”温柔地笑了,一个林凡观察了无数次的微笑。“今天学生会没事,所以过来看看大家的手艺。”
两人的出现,尤其是校花的到来,让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围了上来,有人问语嫣关于即将到来的考试,有人拉着陈晓到料理台。在这欢快的喧嚣中,只有陈晓能感受到,存在于她和“王语嫣”之间那可怕的寂静。
她清楚地知道“王语嫣”里面是谁。但无论是外表的言行举止,还是神情姿态……都还是王语嫣。这突显出的悲剧性心理,让陈晓清楚地看到了这场完美的替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让陈晓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她不怕林凡,也不怕王语嫣,这两个她都熟悉的人。她害怕的是这个赤裸裸的事实:一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取代吗?我们所有人,是否都只是戴着一副完美的假面,活在别人面前?
“陈晓,你怎么了?一脸呆样。”“王语嫣”轻声提醒她,手指着桌上的盐罐。“你真的打算把盐加到饼干里吗?”
陈晓吓了一跳。她竟然无意识地拿错了调味罐。
“啊……对不起,我……我有点走神了。”
在里面,林凡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发夹和人皮的机制自动做出了反应,过滤出了一句完全符合语嫣性格的提醒。他只需要在脑中下达指令:“提醒晓晓,不然饼干就毁了。”,然后“系统”就会处理好剩下的部分。
她看着“王语嫣”,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被“催眠”了。被自己,也被眼前这个完美的幻象所催眠。她开始专心做饼干,试图用忙碌来暂时忘却忧虑。
她瞥了一眼“王语嫣”的头发。那个金属发夹就夹在那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罪行的无声证物。但因为太过焦虑,她也没能多想,便抛诸脑后,只想著快点把这盘饼干做完。
周围的欢乐与喧嚣渐渐起了作用。它像一剂麻药,帮助陈晓和“王语嫣”暂时融入了这场戏码。他们说笑,评论其他成员的烘焙作品,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没有人,除了陈晓。还有林凡,那个在他自己看来,被困在最完美监狱里的囚犯。
活动结束时,那盘黄油饼干终于出炉了,金黄酥脆,香气四溢。整个社团的人都围了过来,每人拿了一块品尝。
“太好吃了!”
“陈晓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王语嫣”也拿起一块饼干,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恰到好处的香甜,浓郁的黄油香气在口中融化。一种纯粹的满足感。
在里面,林凡也感受到了那份美味。他看着“王语嫣”那纤细、白皙的手上拿着的饼干。这只手,刚才正是他用来揉面团、塑形的。“真好吃。”他想。“这座监狱……似乎也没那么糟。至少现在是这样。刚才我好像太慌张了。”
他举起自己的手臂看着。柔软、纤细,没有一丝男孩的肌肉线条。
“等等。如果我现在就是王语嫣,那这还算是监狱吗?”这个念头又回来了,诱惑着他。“对啊,我这是在操控一套高科技战衣,就像假面骑士一样不是吗?至于恢复王语嫣……总会有办法的。肯定是的。”
他这样想着。
……
社团活动结束后,他们向大家告别,然后离开了。“王语嫣”和陈晓一同走在绿树成荫的小路上。陈晓还拿着林凡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制服。一片沉默笼罩着两人,与刚才的热闹气氛截然不同。
“喂……”陈晓先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要怎么才能把你变回原样?总不能让你一直当‘王语嫣’吧?”
“王语嫣”立刻回答,语气依然轻柔,甚至带了点愉悦:“我觉得稍微当一下也挺好玩的,很有趣。不过……我爸妈肯定会担心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
又来了。这该死的过滤器。
“再试一次,”陈晓说,仿佛读懂了他的无奈,“你……你试着想一句很简单的话。比如,你想说‘陈晓是个笨蛋’。”
“王语嫣”转过头,对陈晓温柔地微笑着说:“陈晓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晓叹了口气。“失败了。它完全反着翻译。试试动作。你试着……举起拳头,威胁要打我。”
“王语嫣”的手臂只是轻柔地抬起,将陈晓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一个无比亲昵温柔的动作。
“算了……”陈晓拨开“她”的手,感到一阵疲惫。“那现在怎么办?你不能回语嫣家,也不能回你家。你爸妈会吓死的。”
“王语嫣”想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要不……我今晚可以去陈晓家玩吗?不过明天早上学生会有个早会,不能迟到……啊算了,大概不方便吧。”
一片长长的沉默。陈晓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王语嫣”,试图“解码”。这次不像上次那样幸运,她没能立刻明白林凡在“王语嫣”背后想表达的意思。
“去我家玩……?”陈晓喃喃自语,“你的意思是……你今晚想来我家过夜?为什么?为了我们俩一起想办法?”
“王语嫣”急忙摇头,表情有些困窘。
“不是啊……那……‘明天有早会’……”陈晓皱眉思索,“你的意思是妳很忙,所以不能来我家,今晚你要回……语嫣的家?”
“王语嫣”使劲地点头,仿佛陈晓说中了她一部分的心思。
“好吧,一半对了,”陈晓像个侦探一样说,“那最开始那句‘去我家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前后矛盾?”
“我……我今晚回我家,小晓就回小晓家。”“王语嫣”重复道,试图给出更多线索。
“我的家……你的家……”陈晓喃喃自语,来回踱步。“烦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让我帮你跟妳爸妈撒个什么谎吗?”
“王语嫣”又一次疯狂点头,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啊!”陈晓如梦初醒。“我懂了!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今晚你(林凡)要去王语嫣家,扮演她。而我(陈晓)要跟你爸妈撒谎,说你(林凡)在我家,因为发烧所以留下来过夜了?”
“王语嫣”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不停地点头。
“总算懂了!”在里面,林凡也松了口气。
经过多次猜测,陈晓总算明白了真实的意图。她感到疲惫和无力,她知道,里面的林凡也是一样。但同时,能够这样“沟通”,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她心中的重担减轻了半分。她瞥了“王语嫣”一眼,突然嘟起嘴,语气有些赌气。
“便宜你了,笨蛋林凡。现在可以整天待在你暗恋对象的身体里。肯定很开心吧?”
*蛤?我……我没有……*在里面,林凡一阵慌乱。他确实仰慕语嫣,但那个能让他捉弄、能让他自在相处的人……
“王语嫣”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望着前方的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迷惘。
……
到了十字路口,两条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他们必须分开了。“王语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陈晓。她微笑了,那是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疲惫的微笑,然后挥了挥手。
“那么,下次见。”
那个声音,那个微笑,都属于王语嫣。但陈晓,不知为何,却能看透那层完美的面具,看到那个笨拙的笨蛋林凡正在努力安慰自己的身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上自己的路。她不敢回头,因为她怕再多看一秒,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她带着悲伤,独自回家。
……
滴……滴……滴……
刺耳的闹钟声响起。陈晓摸索着关掉手机,疲惫地坐起身。她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昨天发生的画面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望向窗外,天已微亮。
今天,又将是演戏的一天。
她比平时更早来到学校,心情沉重。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那里,身上依然是私宁学院的制服,长长的秀发在晨风中飘逸。
是“王语嫣”。
看到陈晓,“她”微笑著走了过来。陈晓也急忙跑过去,下意识地小声问道,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一整夜。
“笨蛋林凡,你昨天还好吗……?”
“王语嫣”微微歪了歪头,表情有些不解,但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了微笑。
“啊,你是问我昨天手被割伤的事吗?”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没事啦,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谢谢你的关心。”
陈晓只能叹气。一股无边的疲惫侵袭了她。她不知道是林凡“演”得太好,还是真的有某种东西让他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把他变成了一个残酷到完美的王语嫣复刻版。几乎……让她再也认不出他了。
他里面,还是他吗?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臭丫头,发什么呆呢,站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熟悉的、有些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陈晓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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