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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花果山
那东胜神州花果山,曾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如今,虽可称得上是一处人间少有的乐土,却也不可与往日的繁荣秀丽相提并论。
半夜,在那水帘洞中,一只小猴忽地起身,见周遭兄弟姊妹还在酣睡,将自家带不走的物件悄莫放到他们床头,打算就此离开花果山。
“咳咳”,就在小猴刚刚一脚迈出水帘洞时,一阵沙哑之声从那前方树影中传来。小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家的通臂老仙。
通臂老仙白毛苍苍,身形消瘦,他拄着桃木棍拐,看着小猴,眼中露出长辈慈祥之意,后又缓缓张口问道:“果真要去拜见老大圣?”小猴点头。
通臂老仙叹气道:“孩大不中留啊。你还没我腿高时,就嚷嚷要去见老大圣。如今出去见见世面也没甚么不好。”这时通臂老仙从背后掏出一袋物件,又递出棍拐,“这几颗桃是我刚摘的,你且带着,待路上饥渴时就吃上几个。这棍拐你小时候常常从我身边摸走舞弄,你也拿去,当作一件护身的物件罢。”
小猴将眼中泪珠抹去,双手恭敬接过,对着通臂老仙跪谢多次。通臂老仙轻抚其顶,微微言道:“往后路上若是有遇到甚么难处,尽早返乡归家,万不可为逞能而丢了性命。”而后就缓缓走入水帘洞中。小猴擦拭眼泪,趁着月光,出走了花果山。
行至天明,小猴于路上巧遇两人。一个身着破败的僧衣,灰头土脸,乱胡子下挂着少珠的暗淡佛串;一个穿着补丁的道袍,长须白发,瘦脖领后插着挂灰的稀疏拂尘。小猴回想,记起他们是住花果山脚下的。这俩人此时正各拿铁锹锄头除草种地。
那老道瞅见小猴,开口问道:“你这小猴咋从山上下来了呀?”小猴不言语,欲转头便走。
“哎哎,老头我又不吃人,你怕个啥?”老道抓着拂尘,挠了挠背,“既要离去,他人也无可阻拦,但这外出的路途可不咋太平。你呀,也算是我故人之后。老头我也没啥大本事,就且让我为你吹口仙气,保你一路上神清气爽,少生困乏。”
这白须老道,掐指念诀,呼出一口霞光灿灿的仙气,摇摆着拂尘,引到了小猴身上。小猴顿时感到身轻体健,心明气清。
“既是如此,那和尚我也不能落后。”僧人摸着胸脯,搓出些泥灰,弄成个圆丸状,“可别嫌弃,此物虽不大中看耐闻,但遇该用处,却也能顶个大用,你就好生收着吧。”
小猴伸手接过,诚心拜谢二位后离去。
待见那小猴远去不见踪影,老道怨起了僧人:“给人一身泥,忒脏!”
“你那口气也不咋地,许久不刷洗,怕不是满嘴干臭。”
“你这和尚不识货,那口清气是我在这花果山千年万载中,用天光霞气,日月精华练就出来的。怎会干臭?”
“你这老道也不大眼尖,那本是我还伴佛祖左右时剩下的一片正果金身,只是年月已久,沾了点土灰不大显亮罢了。”
“哈呀,你个降虫和尚,我老眼昏花,嘴巴不灵,说不过你喽。”
“长庚老人,你年事已大就莫要逞强,坐一旁歇息就好。”
第一章:黑风山
小猴初入山道,就见一群人一群妖正连绵不绝的跪坐在大道两旁,背对着大路在那念诵经文,这声传的是漫山遍野,不绝于耳。仔细一瞅,却见那树松之下,石壁之上皆立着南海菩萨像,绘着观音大士图。
人和妖对身后的小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不停的闭目念经。小猴于情于景也跟着默诵佛经。往前走了两个时辰,才径直见到一座禅院。
这禅院外的墙皮凋落露出了青砖,门檐顶上还生着些乱草。但进门一看,这石砖路倒是铺的整整齐齐,扫的干干净净。禅院中间坐落的土坯小殿和两旁罗列的茅棚禅房,虽不大气豪华却也是整洁有形。
一穿着僧衣的狼脸和尚,走到了小猴面前,双手合十,问道:“施主,小僧有礼了。我见施主有些面生,想必是外面来的吧。这一路旅途劳累,定也是困乏饥渴,正巧快到饭点,我们家院主也在备食,且随我来吧。”
小猴跟着他,一路走到了后院烧火处,只见一腰围着破烂袈裟,两脚站立约莫有屋檐高般的胖壮黑毛大熊,将那几口大锅刚做好的肉香热菜和米粥稀饭,倒入两个比那几口锅还大的圆桶中。两旁还有约莫二十几个人脸和尚和狼面僧人,围着他帮忙打着下手,将那几堆似小山高的干净碗筷整整齐齐的摆放到十来辆推车上。
“院主,我院又来一新人,我看他长途跋涉,恐他饥饿,便带他过来讨碗粥吃,望院主谅我自作主张。”
“哎,你这是甚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恰好这菜粥肉汤刚出锅,趁着热乎,先来吃了再说别的。”黑熊两眼一撇,正看到那一旁的小猴,眉头一挑,“嘶,你莫不是花果山人士?”小猴点头。
“好些年没遇到过猴子了。你这是要往那里去呀?”小猴抬手,指了指西。黑熊摇头道:“今时今日往西去干甚。你啊,就先在我这禅院呆上几日,待我有空,将你送回老家。诺,不谈别的了,先吃了这碗粥,好好歇息去吧。”
小猴接过碗,蹲到一边吃了起来。过会,黑熊领着那些个和尚,肩提着粥桶,推走着碗筷,走出了禅院。
黄昏时分,那满山上下的朗朗诵经声才变小,有不少人和妖来到这禅院内,铺上草席,盖上薄被,就那么睡了过去。小猴正欲存气练神,恰巧就看见那黑熊正浑身湿漉泥泞的回了山门,在入了小殿对着观音泥像拜了又拜后,便盘腿打坐,闭眼修神去了。
待到第二日天亮时分,黑熊独自一人出了禅院,小猴好奇,便悄摸跟在他身后。到了山脚下一大片种着瓜果蔬菜的田地,黑熊瞧了瞧果蔬的长势,看了看田土的软硬,在采摘了不少放到一边后,就掐着手决,唤来了一片雨云用以浇地。
小猴见此,就先回了禅院。待到黑熊回来要准备午饭的时候,他凑了过去,帮着那一众和尚打起了下手。黑熊见此也不过问,只忙活着刷锅切菜。
等到备斋完毕,小猴跟随着他们推着小车,给这山路上诵经的,为那村落里打坐的,分发肉汤菜粥。小猴跟了一路,忙了一路,只见那男女老幼,山精野怪,不分你我,混居同住。他们提老携幼,见黑熊都合掌礼拜,尊呼一声黑风大神。这黑熊也都以低头垂目当是还礼,隐隐约约似有霞灿之光从他顶上照出。
小猴就如此这般的在黑风山过了半月。一天夜里,那黑熊叫着小猴上了那山头的凉亭,倒了两杯泡着茶根的温水。看着山腰山脚那一片的灯火通明。
“前面那一片年岁最久,乃是这黑风山的本地老乡。中间那一大片,原是外人迁来后我盖的,不过我手艺不中看,就让他们自己改了扩建。下边那一角是为了新来还在院内席地而睡那些人建的,我呢,这几天闲时就去帮村里那些熟练工匠们挖些泥土,找些茅草,在那替他们搅和搅和。”
黑熊抿了一口淡茶水,“这禅院原是我一旧友的住处,他早年因些事故又入轮回,使着禅院荒废了多年。我原先也与他无二,然运气好些,跟着观音大士去修行,免入了轮回。后……后因些事故,我又返了这黑风山老家,于是就在这旧址上又新建了间禅院。往后我就布道施粥,收留这山上无家可归之人。周围村落的民众和山头的小妖,听说我这是个庇护之地,也就都在这黑风山附近安家落户了。”
“我也没甚大本事,只能保得此山能风调雨顺,让大伙有个地方睡觉吃饭。往后我一有空闲的时候,就在院内给大伙说说禅,念念经,再和大伙讲讲观音大士曾亲口教导过我的那些个佛法……”
“唉……”黑熊摇了摇头,“花开花落,生老病死,我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也不知我这佛法是否如菩萨讲的那般好。只知在此般世道,多少得做点什么。有些年月也不知怎得,夜里总是做些扰乱心性的噩梦。虽知是个梦,但其中的人事物真就和现世无二,我自觉是心不够诚,意不够切,于是便勤勤恳恳念诵佛经,恭恭敬敬礼拜菩萨。”
“那山间的菩萨像和菩萨画,也都是我那时亲手雕刻亲手所画的。一来是为平心收性,二来也是想让众生在路过这黑风山时,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位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唉,我老熊看你面善,不觉多唠叨了几句,还望你不要烦弃。”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明早天亮我就带你回那花果山。”小猴拜谢而回。
待明天还未亮时,这小猴便起身离开禅院,走到山脚下时,却见那黑熊已坐在那道口处等候多时。
“你这小猴儿,真个不听话。”黑熊起身,拍拍腚上尘土,拿起一旁碗口粗细,高他几头的白芒黑樱长枪,舞了几下,略有生疏之意。
“要往西去,我不拦你,但得先让我试试你有多少本事。你若是架不住我这杆枪,那就趁早与我回你那老家。再不济,留我这,我为你盖栋茅屋,在此安稳度过余生也可。”
小猴不言语,用着桃木棍摆出个架势。
“哎”,黑熊止手,“这山道还用着,万不可在这动干戈。且等我施个法,去个少人烟的地方。”
那黑熊化为一阵黑风,携着小猴去了一片平坦无人的山峦低谷处。
驻了片刻,还未等小猴回神,就听那黑熊大吼一声:“吃我一枪!”
黑熊使出力气猛地蹦上天宇,抡着长枪直照着小猴的脑门劈去。这一招似天陨落凡尘,震得那峭壁上的万年巨石翻落砸地,惊得这山林中的千载新树横腰折断。起落尘土遮天蔽日,鸟兽闻声四散而逃。
没半会这黄尘一散,却见那小猴双手撑着那条棍,生生接下了这招。
黑熊大赞道:“好猴儿,有点本事!”遂猛地抽回枪头,改变攻法。对着小猴那心头脸面,扎出疾风银光,刺出骤雨白芒。小猴也不怯懦,跳步换位,使出一手拨云见雾的好棍,将这黑熊的枪法一一化解。
那黑熊心气上头,战意稍加,使出的枪也不知不觉施加了八九分的全力。这小猴也是聪慧,不去硬拼力气,只靠着灵巧步法和那股巧劲去摆弄棍棒。十数回合后,黑熊暗暗喜不自胜,觉这猴儿有模有样,是个人物,便向他卖了个破绽。小猴眼疾手快,趁机用棍一戳,点到黑熊眉前停手不动。
“好好好!你这猴儿确是有你那祖宗的风采!你要西去,我也不阻挠了。但我有一物想要赠送于你,且先与我回趟禅院。”
到那小泥殿里,黑熊从观音泥像手中恭敬请下了一挂着新柳枝的白玉净瓶,言道:“此物,乃菩萨交付于我……”他顿了顿,“昔日菩萨施展大法,将这柳条上的三只叶子化为三根救命毫毛,赐予了斗战胜佛,也就是你那祖宗,保他护送功德佛西天取经。今日,我也学菩萨那样,赠你个用以躲灾避难的手段。”
黑熊闭目念诀,一只柳叶随风飘舞,最终落到了小猴的脑袋顶上,化为一根硬挺的金光猴毛。黑熊又挠了挠头道:“老熊我无菩萨那般大神通,因此只得给你变作一根……”
小猴手掌合十,弯腰拜谢。黑熊也是合掌,口念阿弥陀佛。“我将日夜诵经,为你求得一路平安。猴儿,咱们日后有缘再会吧。”
第二章:小高卯村
小猴自离黑风山又走了些时日,路遇高山绝谷,爬了七天七夜正抵那顶处高崖时,却不想一个不稳,掉落下来,也幸得一身的本事,才免了个破皮磕肉。
小猴一起身,发现周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茅屋草房一片片,冬暖又夏凉。木搭枝栏当围摆,种菜又结果。这小猴也正巧口干,访了户人家想讨口水喝,却不料一手持混元陨铁刀的少年猛地打门出来。
“贼人,吃我一刀!”言罢,便连刀带鞘一起砸向小猴。小猴看他这架势,也不紧不慢举棍提防。
“切莫打杀,切莫打杀!”一白发长须的老汉被身旁的汉子和身披毛羽的村女搀扶而出。往小猴身上着眼一看,却是个没见过的外来人士。
临近黄昏,老汉在院中备了些酒肉饭菜,让两位外客和自家老小围桌饮食。
“兄弟莫怪,我一时心急,误把你当作是骚扰这村庄的强盗。为表歉意,我先干一碗。”这少年郎面带秀气,行事却是豪迈,说罢,就将那大碗酒水一口饮完。
小猴见罢,也是回礼举碗喝尽。
老翁捋着胡子,嘴角翘起,“我们这小村子,生的僻静,常年在这荒山野岭里自给自足,因此村人也不大出门,也是少来外客。今日见二位,也算是为本村添了不少热闹。只是近来有些小烦恼……”
“老大爷莫担忧”,少年郎拍了拍胸脯,“我年幼时,曾遇一位云游四大部洲,广收天下弟子的仙师。我跟着仙师学了半部的刀法,悟了残章的仙诀。是以斩恶人,除邪妖为己任。那些个贼人自也不在话下!今日途经咱这宝村贵地,也是顺道解咱乡亲们这燃眉之困。
“哎,壮士且听我一言。我村人不喜见红,你只管捉住他们,让我等训斥两句便可。对了,敢问壮士何处而来,又该如何称呼?”
“我自那南赡部洲而来。本家姓李,但因父早亡,便随母家旧姓,立早一个章,大名二狗。后因用那口宝刀斩杀过百十个作恶多端的恶徒败类,又人称章百刀。”
“这好啊,章壮士想必也是位能人,那且就劳烦你只施展一下拳脚了。”老翁欲敬酒,一回神,想起桌旁的小猴,“哎哟,‘候’先生谅我无礼,只顾着自己唠叨了,且也受我一杯。”
三人共同饮完。想是热闹,也是正好到兴头上欢乐,老汉又讲了些本村的陈闻旧事。
“我们这村呐,名曰小高卯村。据说,曾有一卵姓的仙羽女子因躲不知何时的乱事,寻她那住山上的姐妹,待寻不着后,就地与我们这姓高的祖宗结为了夫妻。又因卵字不雅,隐去了两点,改为姓卯。”
“也因此,我们村中不少女眷都随她那般的毛羽长相。诺,我这儿媳妇和小孙女就是如此。后来,来这村子的人多了,姓杨的,胡的,马的,陆的,柳的,朱的,牛的,白的,姓啥的都有。虽说这长相不尽相同,但彼此住着也是其乐融融,好不快活。今日也来了个姓‘候’的,也算是让我们这山村齐全了,哈哈哈。”
桌上众人,连带不苟言笑的小猴也都闻言而喜。
“哎”,高老汉一旁的汉子问道,“话说两位路过这村子是要去往何处啊?”
小猴酒色返脸,指了指那落山红日。
章百刀道:“候兄弟是要往西?巧了啊,我年幼时发过誓,若是学有所成,就往西去我师傅那道观礼拜。正好顺路,待我忙完这村子的事,咱们一起西去吧,也当有个照应。”小猴面他点了点头,又举酒相敬。
就这样相聚饮食,好不快活,直到了那夜半时分,众人才感困意,便主去主卧,客去客床,各自休息去了。
“我。。。我。。。”小猴搀着醉过去的章百刀到了床上,拾道好他,便采着窗前洒进来的月光,打坐练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猴听见外面菜园子有些响动,便照着窗外的月光往外看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菜园子里竟平地长出来四只半人大的耗子!这两只在门前怯生生的望风,那两只在院里鬼祟祟的摸索。
小猴怕惊扰到他们,便拿着棍子小心翼翼地从屋后门走了出去。小猴背着月光,瞅着他们,发现这四个贼头鼠脑的,不偷熟瓜好菜,也不进屋拿人钱财,只是在摘些干烂的菜叶,掰点虫咬的瓜果。
小猴不解,正欲悄摸拿他们,不料墙底砖缝里有个怕生的蛐蛐,见他路过,一下息了唤春的叫声。那四只耗子,也是做贼心虚,见这一点风停草静的,便像无了头似的四处乱窜。前一个将头撞到了瓮上,后一个把身夹在了栏里,左一个忙着刨土挖洞,右一个赶着蹬地上檐。
这老汉一家,听这动静,忙着点灯出门察看。可率先撞门出的却是那还有些酒气的章百刀。他拔刀出鞘,放开嗓门嚷嚷道:“歹贼何在!!”
待人一家老小提着灯笼出门,才看清那矗立在月影下的小猴,和三只跪地拜首的大耗子,以及一只在栏上扭腚哆嗦的老鼠。
“老爷们饶命,老爷们饶命啊。”
章百刀怒目圆睁,做出一副吃人样,“你们这些个鼠辈,竟敢偷人东西,看我不砍了你们!”遂要来个手起刀落。
高老汉欲阻拦,却见电光火石之间被小猴一棍拦住。
“候兄弟你这是干甚?”
小猴只指了指田园,让大家望去,只看那清脆的叶子,白净的菜秆,饱满的果肉,艳熟的瓜皮,种在地上,结在藤下。只是一旁多了几些不中看的烂菜叶子和少汁干瘪的果子。
高老汉欣慰道:“也没少东西,章壮士,你就且收了刀吧。”后又让家中的儿子孙子把那四只耗子领进了屋里,对着灯火下问起了话。
“看你们这般模样,该是黄凤岭来的?”
为首一只胆子大点的急忙回道:“老爷,我们兄弟几个确是黄凤岭来的。”
“我听说你们那黄风菩萨神通广大,使得一手三味神风保的你们那一岭平安,怎你们却来了我这穷山僻壤的小庄子,干些这般勾当?”
“额,老爷有所不知。那个……我们那个黄凤菩萨,在我们不知多少祖爷爷辈那会就圆寂嘞……”
高老一家闻之,甚是一惊。“我听闻黄凤菩萨得了个正果金身,竟是圆寂了?”
“这,我们也不知,反正听老辈说,多少年前他真就如同一尊佛像一动不动,,也没了气息,如此这般,黄凤岭失了庇佑,菩萨他那黄凤也不知怎得,隔三岔五的卷吹而来,既不下雨也不日出,种不出五谷,结不出果实,日子着实让人难过。没奈何,我们兄弟几个就寻了个少风的日子,赶离了老家,想寻个别的安静地处过活。没成想,从小不出岭,不知外游该带多少干粮,前些日子吃尽,只得落了个偷老爷这村子的菜叶子果腹。。。”
高老汉捋着胡子,点头道:“你等也是可怜,却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吧,你兄弟几个就在这村子住下。待明日我和村众商量商量,先与我们祭拜一下先人,挂个名号,再让你们这几日帮村子干些农活,吃个百家饭。等给你盖个小宅子,分点田地后,与我们在这好生居住,如何?”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我们兄弟几个感激不尽!自当以效牛马力报之!”几个鼠兄鼠弟兴高采烈,冲着老汉一家跪地叩首。
“莫光谢我,还得谢咱这两位壮士,若不是‘擒拿’住了你们,咱可也谈不上话了。”
“多谢两位好汉,宽恕我等!”
小猴心感欣慰,却见那章百刀撇过脸去,眉头微皱,面露尬色。
待了明日正午,这鼠兄弟跟着小高卯村家家户户赶到了那宗祠前。只见堂内左右供的是祖宗位,两旁拜的是亡者牌,围着正中间个寒铁闪冰芒的九齿耙。
鼠兄弟写了各自的名号,跟着村众跪拜后,就也成了这小高卯村的住民。
待到结束后,一旁跟着去了的章百刀忍不住问了高老汉:“高大爷,恕我这外客无礼,咱这祠堂祭拜的怎是一个耙子?”
高老汉寻思片刻道:“我小时听老辈们说,我们高姓祖宗在睡梦中遇到一个肚大身圆的胖和尚,说是那耙子可保我们这一村安宁。如今也确是护的我们世代无病无灾,五谷丰登。但若是说些其他的,我也所知甚少就是了。”
小猴和章百刀在高老汉家中又休整了两日,待到万事俱备后,在一清早时,告别了高老汉。结果一出村口,那四个耗子兄弟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我听闻两位壮士是要往西?”鼠老大问着。
小猴点了点头,章百刀掩饰自个颜色,恭敬回道:“我们确是要往西走。”
“你们西去必然经过那八百里黄凤岭。岭上黄风我算着日子了,今日到这月底,风会小些,若是可行,你们要快些过去,且不可在路上耽搁,若是稍有停歇过了时候,可就得在岭上等到明年这日子才能出得去了。”
“竟是这般。好,多谢鼠兄弟告知。”章百刀和小猴两人抱拳谢道。
“两位壮士,我还有一言,不方便让他人听见,请侧耳听我讲”,两人俯下身子,凑近鼠老大,这鼠老大悄默说道:“那黄风岭就是一邪门的地界,遇到古怪处,万不可莽撞,要小心谨慎。悄莫溜出那地界。”
第三章:黄凤岭
且说这小猴和章百刀离了小高卯村,几日里翻过了几座青山,淌过了几条绿水,看那周遭渐成一副流沙盖地,黄土裹山,枯树独立,青草全无的荒凉模样,到此便知晓是黄凤岭的周界。
两人边歇边走,不久就遇到了一连绵顶天的山脉挡在眼前。待两人翻到山巅,却见那三四百里远处有一妖风卷着黄沙,拔荒地而起。一眼望去,看不出方圆宽窄,测不明周身大小。只道是上可通天,下可抵地。然这风却不刮那天云雨雾,也不吹这山石土沙,只自个孤零零旋在天地之间。
“噫,那风真是个古怪”,章百刀又翻了翻口袋,找出十来张黄符,一并交给了小猴,他道:“猴兄弟,我学过点躲难的仙诀,避灾的手段,这符是我亲手所画,原是用来躲避风吹雷打,今日看着也是该用的时候,你且好生收着,免让这风尘伤了你的性命。”
小猴抱拳谢之,刚要收下,那脚下便刮起一股飓风,将两人刮到天际之上,又冒出两股黄沙,猛地把两人朝两个方向吹散开来。
小猴就怎么被风沙吹着,飘飘忽忽的竟也学会了个御风的手段。他看那风势不曾变小,越吹越往东,便一个跟头从空中翻下。一落地,他望向四周,却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又看那谷中深涧,清澈见底,甚是眼熟,这才想起来几月前曾途径过此处。
走了许久才到了黄凤岭,如今被这般捣鼓的又白走了,小猴心中自然是有些苦恼。彼时,又想到章百刀,那章百刀虽是个古道热心的修仙侠客,但也终究是个凡身肉体,被这妖风狂沙怎么一吹,也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心中不禁为他担忧起来。
小猴跑在大道,直奔着西方赶去,想着早些赶到黄凤岭。路上却巧遇一背着草药筐的农家妹子,这女子年约二八,虽一副农家朴素打扮,但模样生的是清秀靓丽,那身旁还有几只梅鹿青鸟与之相伴。
她瞧见小猴,便打趣道:“哎,小猴子,前些日子我见你走过这鹰愁涧,怎么今日又回来?莫不是路途遥远,困难重重,就心生胆怯了?”
小猴闻言,也不回应,只是忙着赶路。那女子又连忙说道:“慢着慢着,我就闲来无事戏耍两句,你别当真呀。”她悠悠起身,道:“我知你是被那黄凤岭的妖风刮回来的,如今你要再靠腿脚赶路,也多花费些无用时日。”
她放下草药篓,对着梅鹿嘱咐:“你们先将这些草药背回村里,分发给村中。”遂即现了本相,竟是一只身携祥云的青玉小龙。
“来,抓紧了,别松手。”说罢,这青玉小龙便带着小猴冲向云霄,不消半刻,就回了那黄凤岭。
农家妹子变回人身,望着黄凤岭,暗暗叹息道:“昔日的山清水秀之地竟变成了这副荒凉模样……”
后又转头,对着小猴笑盈盈道:“小猴子,我有点渴了,前面正好有户人家,你去给我讨碗水吧。”
小猴刚落地那会还想着去找章百刀,但听妹子这一言,心想她确是个热心助人的好人,自己也理应报答,等忙完这片刻再去寻人也不迟,于是便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一虎头汉子开门现身,他见眼前是个生人,便道:“哎哟,少见少见。敢问老爷这是有何贵干?”
小猴刚要开口,那女子便抢先应答道:“我们过路这,听说这边有个黄风菩萨,就想去看看他。”
虎头汉子闻言,先是眉头一皱,又笑道:“两位赶路来的,肯定十分劳累,不如先进我家歇歇。”便带着两人进了自己家中。
汉子端出两碗水给了他们,随后悄悄关上了门窗。小猴见状,以为这汉子是要害人,就两手持起棍子,站到妹子身前。虎头汉子见状,一时不解。那妹子拉着小猴,惊道:“小猴子你干什么呢!风这么大又刮沙尘,人家闭门闭窗挡挡风沙还不行吗?”
小猴闻言,挠了挠头,退回了一边。虎头汉子苦笑着抓了抓脸道:“让两位见怪了。”又道:“其实我这般,也是有话要对两位说。刚才你们说的那个黄风菩萨,其实不是什么菩萨,就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黄毛老鼠妖罢了。”
妹子问道:“黄毛老鼠妖?那它是何来历?”虎头汉子回道:“我也不知,只是听老人说,他是从西牛贺州修完佛来的。据说早年间还活着时,也是个教人向善,庇护乡民的好人。后来快咽气时说是没死明白,就开始在这黄凤岭上呼风,说是还将西边一条大河中的流沙吹来,扰乱岭上百姓。”
妹子又问道:“既然这它在此作祟,你何不离开这去别处安家?”虎汉子道:“我养父前几年去世了,我在此替他守孝了几年,又因为在这黄凤岭上长大,对这有些感情,怕这边真就成了个无人的鬼住处,于是就留在这了。不过我倒是有四个兄弟,他们是去了别处安家落户了。”
小猴估摸着那小高卯村的四个鼠弟兄就是他的兄弟了,此时也想起他们交代过的让这兄长去与他们一同生活,但见虎头汉子是这般打算,也不好多嘴。
妹子又问道:“此处还有别人吗?”虎头汉子回道:“没了,年老的都去世了,年少的也都走了,八百里内就剩下我这一户了。”
妹子道:“您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孝君子啊。不过这么多年了,没想过找个高人除了那妖佛吗?”。虎头汉子苦笑道:“我就一寻常过活的凡夫,有时吃饭都得费一番功夫,更别说花钱找什么高人了。那黄风怪自我祖爷爷辈起就在那吹风了,年岁久了,我也全当它是个脾气不好的老天爷,不声不响的与它作伴罢了。”
小猴听到这,心想这等有情义的好人不该受这无妄之灾,便暗自做好了去找那黄风怪,让他收了妖风的打算。
妹子瞅了瞅小猴,笑盈盈道:“我们喝了您家的水,那您也是我们的恩人了。为报您的恩情,我们为你除了那黄风怪如何?”
虎头汉子先是一愣,后又笑道:“小姑娘,你有为我着想的心意我就知足了,但这玩笑话还是莫说了。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也正好要做饭,你们俩就在我这吃个饭,等歇息一晚上,到明日天敞亮的时候再去赶路吧。”
正要下厨时,虎汉子又回头问道:“两位有什么忌口吗?”小猴摇了摇头,妹子笑道:“咱这出门在外的,主人家赠与的一顿餐食就已然是莫大的恩惠了。您就只管做,我们也只管吃。”
不多时,虎头汉子端出菜叶窝头,咸萝卜干,野猪肉干,一大碗野鸡蘑菇汤。原来这黄凤岭天干物燥,种不出粮食蔬菜,这虎头汉子闲时就出岭子,去周遭山上采摘打猎,与岭外寻常村落换取点粮食,以此来充饥过活。
待酒足饭饱略有困意后,小猴这才想起来章百刀,刚想起身出门去寻他。就只听得头上传来一阵咣当声响,见一个浑身裹着黄沙的人影直直砸穿屋顶瓦片,摔到了屋内。
那人影揉腚叫痛,又抬头一看,见是小猴,便道:“欸,猴兄弟!我被那妖风吹的在天上飘了一天,还想着等风散了落到地上就去找你呢,没想到一落地就碰到你了。”
说完,他往四处一看,见自己是在一栋屋子里,顶上还留着一个大洞,旁边还站在两个不认识的男女,便大惊道:“坏了坏了,我把人家的房顶给砸坏了!”
他连忙起身,赶忙向着人家赔罪:“虎大哥,恕罪恕罪,这天黑了我看不清,光想着落地了,没成想把您家屋顶给砸了。明日我就给您修补好,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虎头汉子见状,哈哈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这房子年久,平日就自己这里破,那里坏的。待我有闲时,借邻居家几片瓦来修理。老爷不必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没摔着就好。”
章百刀松了口气,又看向一旁的妹子。他见她一身农家打扮,与那虎头汉子衣装有些般配,便躬身道:“大嫂,在下多有打搅了,还请多多见谅。”
妹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虎头汉子急忙解围道:“岔了岔了,我没娶妻,这姑娘也没婚事,她是跟着那位猴老爷来的。我俩清清白白没啥关系。”
章百刀见自己说错了话,刚想再赔个不是。妹子却止手道:“免了,你嫂子我受不起。” 章百刀见状,也是有苦说不出,只得悻悻站在一旁。
众人就怎么休息了一晚,到了第二日,虎头汉子准备了一些窝头肉干送给了小猴三人,他道:“这八百里黄凤岭也无其他人家了,这些干粮你们带着,饿了时垫垫肚子,也好赶路。我也得准备准备出去打猎,就不送了。”三人与虎头汉子辞别而去。
走了半会,妹子道:“小猴子,走,我们去打了那黄风怪,让这岭子变回它本来面貌。”
章百刀闻言,怯生生问道是怎个一回事。那妹子撇过头去,没好气的简说了缘由,就没再搭理他。章百刀大喜道:“好啊,这等替天行道,助人为乐的好事也算我一个!”于是欢欢喜喜的跟着两人,直奔那妖风而去。
噫,这通天抵地的妖风,远看是个壮观,近看是个骇人。那鬼哭神嚎随风起,听的人是心惊意又乱;这白骨干尸伴沙飞,看的人是肝颤胆又裂。小猴三人见状,便打起了十二分的镇定。那妖风又好似活着一般,竟拉开了风沙,露出藏在其中的一尊站在莲台,缠着黑气的鼠头金身的佛像。
这佛像一看,也是稀奇。颈上的鼠头是半脸惊恐,半脸狰狞,雕刻的是栩栩如生,真就好似一活物碰着了此生惧怕之物的脸面。这佛像的身躯是半戴袈裟,半裸身子,还作一个挥手舞爪样,像一不情不愿的俗人,被硬拉到莲台之上,强披那佛家宝衣。那缠绕其身的黑气,邪气森森,然当中也漏出几缕霞彩的灵善之光。真不知是这黑气压着灵光,还是这灵光收着黑气。
章百刀见状,大惊道:“我滴个亲娘啊!这般佛不佛,妖不妖的怪哉玩意,我平生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说过!”
妹子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小猴,道:“小猴子,它这护身的妖风甚是凶险,待我上天以逆风卷云之势与它对冲,你见它风力渐小,就抓紧挥棒碎它那不正金身。我去了!”
言罢,便显出玉龙本相,冲飞天霄,夹云携风,伴雷生电,将那澄澈天宇搅的是天昏地暗,霎时运出了一股不亚于那妖风威力的风卷雷暴。
章百刀惊道:“那妹子竟是位龙神?”后回过神,道:“猴兄弟,我昨晚又画了几十道避风符,你快收着,让我与你一起降妖除魔!”
小猴收下,见两人皆是如此,便振奋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勒紧腰带,握紧棍棒。不消片刻,那妖风风势压不住雷暴,渐渐败下阵来。
两人见时机已到,于是大展拳脚,各显神通。小猴抖擞精神,使出崩山碎谷之力,挥舞棍棒。章百刀念咒掐诀,将神雷之威附于刀上,奋力劈砍。此时那股黑气也似有了神智一般,怕两人此般击碎金身也诛灭了自己,竟从那天地人三界之外唤来一阵风!还未等这风拂过脸面,两人就落得个七窍流血,神魂离体的惊恐模样。
玉龙妹子见状大感不妙,没想到这黄风怪竟有如此神通能唤来此风!原来此风名曰赑风,乃是求仙得道者,羽化登仙时必经的风火雷三灾之一,若心性不诚,修行不实,就会被这风消解万年之道行,侵蚀神仙之躯体。
这小猴有身千年的修行,那章百刀也算有个百载的道果,但若是此时就碰这风灾,两人也必定会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于是玉龙妹子飞冲而来,欲将其救走。
然此刻,小猴衣兜内却熠熠生辉,飞出来一粒金丸,将那赑风照退在了光辉之外!原来小猴出了花果山时,偶遇的那个和尚乃是一位下凡的罗汉,他将己身的一片正果金身揉成丹丸,赐予了小猴,说是“遇该用处,也能顶个大用”,没想今时今日竟真顶了个护身保命的大用!
在这佛光照耀下,小猴两人振奋精神,擦去了七窍的鲜血,奋力挥舞手中的兵器,乘机来击破那黄风怪半妖半佛的金身。玉龙妹子见状,便返回天宇,继续施展神通以镇压妖风,同时召来百里雷霆以协助击碎金身。那黑气此时是又惊又怕,只得不断再唤赑风而来,形成一股巨风之势。
这佛光金丹虽有灵光,但本就是一残片所成,此刻也被吹的是摇摆不定,竟有随风消散的迹象。章百刀忙着劈砍,正在兴头上,不知此事。但小猴心细,见此般情形,心忧章百刀这个爱助人的侠义好汉,不该就此而亡。便一把将他扔到了百里远处。
此刻那金丹竟也随之而散,黑气见那金丹佛光不在,便唤那强狂赑风一齐吹向小猴,欲让他形神俱灭!小猴此刻也是五脏六腑碎裂,三魂七魄消散,七窍各处喷吐鲜血,却仍靠着一丝神识,强握着棍棒,奋力挥砸着黄风怪的金身!玉龙妹子见小猴此般模样,也顾不得其他,只得使出全部神通,唤出万道雷霆轰向妖佛,又飞身跃下,以期救出小猴。
小猴苦苦挣扎,那一丝神识见那黄风怪的金身被万道雷霆轰的只留一片,便颤颤挥起木棍,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其击碎。霎时,黄风怪妖佛之身已灭,那黑气也随之消散,只留的那莲台上一道微末灵光。
“小猴子!小猴子!”玉龙妹子显回人形,泪眼婆娑。
她与小猴本是萍水相逢,与他同来此处也不过是图个舒展筋骨,打发时间。她还在南海时,就听闻这黄风怪是个修行不足的妖孽,想着前来施展几招,再让小猴耍耍棍棒就可轻易降伏,没成想,昔日那只会吹风的妖孽,今日竟成了个能使唤赑风的大魔。
她抱着小猴嚎啕大哭。她原以为这小猴就是个有点本领的寻常猴精,但见他乐于相助那困苦之人,又敢强忍着形神俱灭去搭救他人性命的善举。心中也不免为之触动。
“可怜啊,可怜”,玉龙妹子听得身后传来人声,便往后看去,竟是一个端坐在莲台之上,形容枯槁的鼠头老者,“平日乐善好施,闲时参禅悟道。如此苦修多载,油尽灯枯时以为功德圆满,可登仙成佛。没成想一念不定,竟成了个困在肉身,为祸一方的邪念魔头。”
“千年万载,我这一丝压住作恶邪念的佛心,如今也是摇摇欲坠。幸得你们前来渡我。若是这一丝佛心也归无,真不知那邪念和那妖身佛体,会给世间带来多大乱子。”
老者看了看周围,哀叹道:“没想这黄凤岭老家,竟被我弄成了这副模样”,遂念起口诀,将那覆盖岭上的流沙搬起,径直投入到了那北冥之渊。他又看了看玉龙怀中的小猴,心中泛出慈悲之意。
“我这丝佛心中的灵光,存于世间已是无用了。瞧这猴儿模样,想必和那只顽猴一样,也是个欲匡扶世间正道的善士。既然如此,我也作件临终美事,来助他一助。”
言毕,就散为霞彩之光,照洒在了小猴身上。
“哎哟”,那化成光彩的鼠头老者又惊呼一声,喜道:“柳叶毫毛啊。那黑熊竟会此等高深的佛法。果真确是比我有悟性啊。也罢,此等大神通之物,待这猴儿日后再用吧。”
待那霞光从小猴身上散去,那小猴缓缓睁开眼来,他见玉龙妹子哭着脸,抱住自己,一时竟有些困惑。
玉龙妹子是边笑边哭,小猴是不知所措,只略微憨憨笑着撑起身子。玉龙妹子嗔笑道:“都这样了,你还不说话,你该不会真是个哑巴吧。”
过了半会,两人寻到了章百刀。那章百刀此刻正挂在树上,昏了过去,待他醒过来后,玉龙妹子一五一十的和他讲了小猴将他扔到百里远的前因后果。
章百刀大惊,连忙谢道:“猴兄弟,你这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好,我决定了,要与你同去西方,途中为你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玉龙妹子忽想起来虎头汉子,便又去他家中寻他。虎头汉子见到三人,知降伏了黄风怪的前因后果,一边叹那走火入魔又固守本心的黄风怪,一边又对着小猴三人感激不尽。玉龙妹子此时显出本相,推云布雾,召来了一场黄凤岭万载未有的雨水,用以滋润这岭上万物。虎头汉子又再拜谢,玉龙妹子只道:“虎大哥不必谢,往后找块肥田安稳渡日即可。”
玉龙妹子手中凝聚出一只闪耀祥光的鳞片,又揪下一丝秀发,吹了口仙气,将它变成一只翠莺,嘱咐了几句后,就让它携着龙鳞,飞回了鹰愁涧。她又转头对着小猴笑盈盈道:“小猴子,正巧鹰愁涧老家,我也待倦了。你若不嫌弃带个累赘,就让我也随你一同前行吧。”
小猴闻言,欣然点头。随后,三人告别虎头汉子而去。
路上,章百刀忽想起来事情,看着小玉,心中却是有些怕她,但又鼓足精神道:“小玉妹子,我那师傅的住处也在我们西去的路上,猴兄弟答应陪我去,不知你可否愿意耽搁些时日,让我去看看他?”
敖小玉只朝前看着路,淡淡道:“既然小猴子也去,那我就跟着了。”章百刀谢了又谢。小玉又问道:“你师傅是在何处?”章百刀回道:“我师傅说他那地方叫五庄观。该是不远,再往西走走些时日兴许就到了。”
第四章:五庄观
三人行了多日,就见了一座山。这山是白云悠悠绕,雾气飘飘然。山势峥嵘顶霄汉,起伏连绵接昆仑。香兰灵芝随可见,秀竹劲松处处生。鸟啼鹿鸣悠然来,风吹叶响静人心。
进了山,走了半晌,就见了一座道观。这道观建在山中僻静深幽处,坐北朝南,虽看着破旧残缺了些,但有仙气萦绕,霞光映照,全不似那寻常道人之家。那门前阶上,还有个头生鹿角的小道士正清扫落叶。再往上一看,牌匾赫然写着“五庄观”三个字。
章百刀急忙赶过去,躬身拜见。小道士见状也回了个礼,他见三人风尘仆仆的模样,便关切道:“三位一脸劳顿,想是路过此地的行客吧。若是不嫌弃这儿破落,就请进观中歇息一番。”
章百刀道:“道长误会了,我们不是歇脚的。我年幼时,有位五庄观的老道长云游到了我那家乡,他见我有缘,就收了我作徒弟,我也认了他作师傅。后面还传授给了我一些道家本领。如今我觉是学有所成,就特地前来师傅住处,诚心上香礼拜。”
说完,敖小玉拉着小猴,小声道:“人家叫他去进去歇息他还不肯,你这朋友怕不是少了点心眼。。。”小猴面露不解,心想这章百刀对师傅诚心敬拜,没有甚么不对之处。敖小玉摇了摇头,道:“罢了,当我没说。”
小道士听章百刀所言,便喜道:“如此说来,您也该是我的师兄了。此时师傅有事出去了。还请师兄和两位先随我来吧。”
三人随着小道士入内,砖路两旁的房屋都是茅草青瓦混成的顶,土坯泥砖建成的墙,如此这般,却也应了那道家闲静清修之理。三人走了片刻,就见了那观中正殿。虽说是个正殿,但也就比两边的寻常房子旷阔高耸了些。
章百刀入内,对着正中的“天地”二字,诚心点香祭拜。片刻过后,起身又向小道士做了个躬,想着师傅不在也不好多打扰,再加上要护送小猴西去的诺言,欲要就此离去。敖小玉见状,心中甚是无奈,暗想道:“那榆木若是有个亲兄长,想必就该是他了。”
小道士见章百刀要走,便道:“且慢且慢,三位既然远道而来,还请先留下歇息几日,以表我同门心意。”章百刀欲推辞,小道士又道:“师兄就莫要推辞了。”
小道士在一间房里给小猴和章百刀收拾了两张床铺,又为敖小玉打扫了一间清静的客房。就忙着烧柴做饭去了。
敖小玉待在房里,心想自己多年不曾踏出鹰愁涧,好不容易外出就想着多见见这世上没见过的景象。于是便找到了小猴,想和他到处转转。
章百刀怯生生问道:“人家正为咱做饭,就这样到处乱跑,不好吧?”敖小玉只得深吸一口气,道:“那你在这,等饭好了叫我们也行。”章百刀只得默默坐着,不敢出声。
两人就结伴在这道观四处闲转。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后院菜园,这菜园不大,这四面种的是四时鲜蔬,那八方结的是八节果品,摆列摆布竟有四象八卦之意。然那正中间却栽着一枯枝细树,两人一看甚感稀奇,便走了过去想看个仔细。来到跟前,却看到那枝头上挂着一个小娃娃。
这小娃娃生的是白白胖胖,憨态可掬,他肚子上围着一个小红肚兜。他见到两人是不哭也不闹,只笑嘻嘻的看着,伸手就想去抓摸两人。
两人见状,倍感意外。小猴心想这是谁家娃娃贪玩,爬上去下不来了。于是就想将他抱下。结果刚要伸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喊声:“又来个猴贼!你看我不打死你!”却见一白胡子老道放下水桶,抡起扁担就打了过来。
这老道年岁已高,力气不大,反应不敏,挥砸了四五下,都被小猴和敖小玉左闪右躲的躲闪了过去。敖小玉见状,怒道:“你个牛鼻老道,干嘛打人!”
老道气喘吁吁,没好气道:“你们入院当贼,我不打你们我打谁?”敖小玉道:“谁当贼了!我们看这小娃娃卡在树上,想把他救下来不行?!难不成就是你把他挂上去的!”
老道恨恨说道:“什么挂上去的,那娃娃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此时章百刀和那小道士都听见这破天响的动静而赶了过来。“师傅!”章百刀看着老道,一脸惊呼。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那老道与众人此刻也坐在桌前,默默享用着饭菜。老道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谁也不看,谁也不瞧,只自顾自的将米饭素菜小口添到嘴中,细嚼慢咽下去。
章百刀见师傅这般模样,又担心小猴两人再被训斥,只得没话找话:“师傅,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啊。”
老道没回话,但过了片刻,可能也是见自己这般模样确实不太好看,又想着章百刀远道而来,自己这般若是寒了徒弟的心也不好,便回道:“二狗子,你咋想起来我这儿了?”
章百刀回道:“师傅您忘了,我小时候就说过将来学有所成,就来您这诚心上柱香的。”老道听闻,回道:“确是有这事。那时你小,我全当是娃娃的童言童语,没想你心诚意坚,果真是个可塑之才。”章百刀听此话,道:“师傅过奖了,这还是师傅您教的好。”
桌上的众人听闻也是少了一丝沉闷,多了一丝气氛,老道见状,又扯开话题,道:“这俩是你朋友?”章百刀回道:“是,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路上相遇见脾气相投,就结伴而来了。一路上徒弟也是多靠这两位的护佑,才能平安到了咱这五庄观。”
老道一听,心也软了,不好再摆出脸色,但又不想轻易低头,就出言道:“你俩擅自闯入我那菜果园,我本该责怪,但见你们是我这徒弟的恩人好友,再加上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就不放在心上了。往后几日,你们好生待在房中歇息,切莫到处走动。”
章百刀和小道士连忙说是,以期师傅少责怪两人。小猴听闻,觉是自己的不对,只得诚心点头,以示知错。敖小玉却是心中不快,但见章百刀也不似自己想的那般愚钝,就看他面上没再多言。
可能也是话匣子打开,也可能是见人多气氛欢快,平日食不言寝不语的老道此刻的心性也活泛了不少。讲了些昔日引以为豪的事迹,皆是些云游四洲,以持道卫世的善行善举。又顺着这些事迹,自顾自的讲起了些为人处世之道,来训导众人。
过会,他看小猴那不僧不俗又不道的猴头猴脑模样,回想过往,又不自觉心气上头,言说道:“当年这五庄观来了个猴脸的强贼,见我们那株灵根孕育着世间罕有的天材地宝,就起了贼心,与他那些弟兄将其强夺去不说,还打毁了灵根,搅得我们这鸡犬不宁,不得安生!他们那伙还是些个学佛法的,最终还都得了个正果。哼,要我说,能让此等人物得正果的佛门,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老道借着这股子心火之气,是越说越起劲,脸上不觉露出厌恶神情。小猴被他瞪的是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章百刀和小道士见状,刚想再扯开话题,那敖小玉却率先起言,恭敬问道:“老神仙,我等年少无知,随心而动,叨扰到了您,实属是我等的过错。但敢问您的那颗灵根是何物,能否与我们这些小辈讲讲,让我们开开眼界?”
老道见有人如此奉承自己,便喜笑颜开道:“那颗灵根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所生,名曰人参果树。是我师傅亲手移载,种在此处的。”敖小玉笑道:“竟是如此宝物,晚辈确是没听说过,今日也算是大饱眼福了。不知老道长的师傅是何高人,晚辈又该如何称呼您呢?”老道见她如此敬重自己,笑道:“贫道的师傅乃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贫道名号清风,世人皆尊称我为清风真人。”
敖小玉明白了始末,便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镇元大仙的那个小徒弟啊。如今扯开总角,束发加冠,竟也成一位真人了呀?”老道闻言,一时愣住。敖小玉又道:“我还在南海陪在观音大士身边时,就听闻地仙皆以镇元大仙为宗,然门下众人修行都差些气候,全学不得他那一丝一毫。今日一看你这耄耋模样,果真是如此啊。”
老道听闻,眼球直瞪,脸色涨红。敖小玉又道:“当年斗战胜佛虽入佛门,但猴气依旧,未脱俗身,任由着心性脾气,打毁了你那颗人参果树,大闹了你这五庄道观,确实是个自讨的劫难,也着实是场自造的罪孽。但你师傅是罚也罚了,打也打了,最终也是冰释前嫌,欢欢喜喜和斗战胜佛结拜成了兄弟。怎么到了如今,你个小小的道童却还惦记着这些陈年旧事?”
“况且当年我师傅略施小法,救活了你师傅的那棵树。你师傅自此,也是对我佛门礼让三分,怎么你个修行不满的小徒,竟敢对我佛门如此口无遮拦。再者,你年岁不如我大,得道不如我早,却装出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唠唠叨叨,倚老卖老,不分青红皂白的耍弄脾气见识,还就真当自己是个古仙老人了?要论尊师重道,孝敬长辈,你现在得给我拜一个,向我赔一个不是才对!”
老道被说的是火冒三丈,将碗筷狠狠摔到桌上,怒而出门。桌上众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只敖小玉一人悠悠吃着饭菜。小猴见敖小玉此般,心头甚是骇然无措,拉扯敖小玉,敖小玉回道:“怎么,是他先对咱如此无礼的,我这般没什么过错!”
小猴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小道士。敖小玉这才回过神来,蔫了心气,心虚意软道:“对不起,我一时生气,口出胡言,真不是对道门心存不敬……”小道士摆了摆手,苦笑道:“无事无事,我师傅这脾气,确实也不大好与人相处。不过这几日,还劳烦仙人您多在客房歇息,少外出走动了……”敖小玉知自己这言行冲撞了人家,只得默默不敢作声。
小猴章百刀两人,正要起身去找那老道赔个不是,小道说道:“两位若要找师傅,去那菜果园就好”,后又嘱托道:“但还请莫先惊扰他,等他发作完后,再过去陪他讲话。”两人就怎么赶了过去。
在那菜果园正中,那老道正跪在人参果树旁,像个孩童般捶地大哭:“师傅,师傅啊,当年如来油尽灯枯之时,您带着师兄弟们去了西天访他佛门,留我一人独自看家,结果这世间恰逢生了个天地少有的大劫,你们也就怎么一去不回。”
“这颗灵根是您的至宝,您走之前让我好生照看。您走了几日后,您在梦中对我说,这灵根再结果时,就是师徒重逢之日。但那天地大劫致使这世间灵气稀薄,徒弟修为又不够,这果树也被我给活活种死。我只得掰下一根嫩芽,揣在怀里,借云游救世的说辞,用这四大部洲所剩灵气中的些许去滋润,也借这收徒育人的谎话,去外出讨个生计过活。”
“如今过了千年万载,我才让这灵根生了根芽,结出了一颗果子,自己也变成了这般老朽模样,却还是没把你们给盼回来。我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全都无处诉说。今日又被他那佛门弟子欺负,徒弟真的好生委屈啊。师傅,师兄们,师弟们啊,你们何时再回来啊,我一个人过的真的好苦好累啊……”
那树上的小娃娃看他哭的伤心,竟也嚎啕大哭起来。老道见状,于心不忍,便起身去哄他:“不哭不哭,有你和我那小徒弟陪着我,我也不是甚么孤家寡人了”,后又半哭半笑道:“哎,真和个小娃娃似的,当年只觉你们是果子,吃了不少你兄弟姊妹,也真是罪过。你往后若是能长大,也随我做个道家人吧。”
小猴和章百刀见这般景象,躲在园外没敢进去。过了片刻,小道士算准了时候,走来菜园,领着两人去见了老道。他来到一旁,跟哄孩子似的说道:“师傅,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您先和我去把饭吃了再说吧。”
老道这才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小猴两人见状,都躬身礼拜,以赔个不是。老道见状,也知自己的过错,没敢多说什么。刚走没两步,就想再看看那娃娃,结果一回头却不见了他踪影,只留的一颗细枝孤零零的竖在那。“娃娃呐!?”
三人回头一看,也是一惊。老道这时真就和丢了自家小孩似的,慌忙去寻,众人也随他一般到处翻找。不多时,这老道回想起人参果与那五行相畏,猜他是成熟坠地,落入土中不见了。这丢了对师傅同门的挂念之物,又少了个与自己相伴多年的人,他此刻也只得又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人不知那人参果与五行相畏,又见老道哭了起来,也只得急忙到处寻找。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敖小玉怯怯走了过来,怀中还抱着一个手握黄花菜的小娃娃。老道和三人定睛一看,正是那丢了的人参果娃娃。
那一脸灰土的人参果娃娃看见老道,咿咿呀呀,欢欢喜喜,抓着黄花菜的小手也摇摇晃晃,像是想要敬献给他。老道化悲为喜,伸出两手想要将他抱在怀中。敖小玉见状,也轻轻将他放到了老道怀里。敖小玉诺诺道:“我刚才看见他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走回来,以为是他跑了出去,就把他给抱回来了。”
老道此刻真像寻回了自家心肝小孙的老翁,那怀中的人参果娃娃也好似找到了自己亲爷爷的孩童。两人相爱相亲,甚是美好。敖小玉借机陪了个错:“清风真人,那个,我虽是佛家弟子,但对道门绝无有丝毫不敬。前面的皆是狂言气语,还请,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老道听着,知是自己有错在先,又看敖小玉浑身上下的布衣补丁,一身仙佛未有的世俗孤苦气息,想她与自己也同是个天涯沦落人,便言道:“菩萨您说的也不岔,我真是修行的气候不足,空长了一把年纪。那些对佛门的妄语也是我发失心疯说的,也请仙姑您不要记挂在心上。”
一旁众人见到此般情形,不觉又喜又欢,喜的是这脾气执拗的两人终是干戈化玉帛,欢的是那佛道座下的双徒真个心真意又切。
三人又在这五庄观中逗留了几日。小玉闲时聊聊禅,清风无事说说道,各自见微知著,也都取长补短。小猴,章百刀,小道士听闻,虽不能就此参透大道,脱离凡尘,但也是受益匪浅,得获颇丰,对两家和而不同的绝妙法门是赞叹不已。一旁的人参果娃娃,虽年岁甚小但灵性至极,边听边耍也是正清了本源。
一日,章百刀想起那时敖小玉所说:自家师祖——镇元大仙与小猴祖辈——齐天大圣结拜成兄弟。于是就想效仿先人,也与脾气相投的小猴义结金兰。清风闻言,道:“先人之事,后人又行,如此也甚好。”
两人以天地为尊,烧香祭拜。礼毕,章百刀说道:“猴兄弟,你神通大还救过我的命,从今往后且让我尊称你一声大哥。”小猴闻言,笑而摇头。章百刀不明,敖小玉笑而解之:“小猴子的意思是,长幼尊卑皆是虚名,只要人皆互敬互爱,无怨无恨,稀松平常的称呼也没甚么不可。”小猴笑而点头,章百刀听闻,乐道:“仙姑,额不,小玉妹子言之有理,猴兄弟也智慧高深,在下着实佩服啊。”
清风暗赞道:“果真是不能以外貌前事来察人断物。想必师傅当年也是看中了那孙猴子顽心后的灵清本性,才放下身段,与了他八拜结交。如此看来,我真还是要再花些时日来好好修行。”
又休整了几日,小猴一伙才辞别五庄观的三位道人。走之前,清风拿出一物,对着小猴等人道:“此物乃金击子,是我师傅运五行而锻造出的一具浑然金器,虽灵气依在,但留我这也是无用了”,他笑呵呵的抚着娃娃额顶,“你们这前行的路上,恐会遇些困苦,此物送给你们,也该能助你们逢凶化吉。”
三人谢完就径直往西而去。
第五章:白骨岭
小猴一伙人走了些时候,见了一处怪山奇脉。其中多生阴风浓雾,少有鸟吟兽鸣。其势既似泰山巍峨,又似华山险峻。又南北连绵成环,上下起伏遮天。使得这白天都照不进那日间阳正之光,那夜里也透不入那月明柔和之亮。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让这山岭谷地直直的成了一处阴气重地。
三人行至此,鲜少有累的时候,然一入了这山,就顿感身体疲惫,精神困苦。敖小玉道:“这地方的阴湿之气也不知被积攒了多少年。古人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我们还是沿着这条大道,紧赶慢赶的早些走出这地方吧。”
小猴和章百刀觉得有理,便加快脚步向前赶着。然走了半晌,那雾气却愈浓,小猴也是气喘吁吁,精神恍惚。片刻后,他左看看右瞧瞧,却见不着了章百刀和敖小玉,再朝前一看,就看见两个人影隐隐约约在那雾中。他原以为是雾气太大,自己步伐变慢,落后了两人。于是就赶忙跟了过去。
凑近了一看,却见是一老汉牵拉着一女子。他们两人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在路上拖步而行。老汉看到小猴,连忙将一旁的女子拉到身后,惊恐道:“妖精爷爷,我父女俩都是逃难的,身上没多少钱,也没几两肉。求求您大发慈悲,放我们过去吧。等到日后日子安生了,我再来仙地,带些银子和几头牛羊猪来孝敬您可好?”
小猴听到老汉这般言语,急忙摇头,慌忙摆手。老汉看他这身打扮干净,又见他那张猴子脸不像寻常妖怪那般狠毒,就怯生生问道:“您不吃人?”小猴点了点头,老汉这才松了口气,松懈之余也一股脑将平生之事说了出来:“我一家四口原本是跟着乡亲们往别处避难的,但这一路上是妖魔鬼怪和强盗恶人,她娘被妖怪捉到了深山,该是被吃了,我那小儿子在半路上吃土吃撑死了,我这姑娘也受了刺激变成了这般模样……”小猴看向老汉身后的女子,只见她蓬头垢面,面色蜡黄,神情呆滞,像是丢了魂一般。
“其他的乡亲们也是伤的伤,死的死,到了如今就剩我们两个。我们也没得办法,只得每日啃草根喝溪水继续走着,想着要不就找到个能避难的人烟处,要不就是听天由命让那路上山里的妖怪强盗给杀了吃了。碰巧这山岭里起了大雾,就打算边躲边藏的走过此处。”
小猴听完,虽一路上不曾见此等困苦,但又感天下之大,该是有诸多未知之事,于此也是为这父女二人深感悲切。他想着自己走慢了,那敖小玉两人也应还在前面,既然自己要去寻他们,那不如也顺道护送这对苦命的父女一起走出这地方。于是,小猴示意两人与自己一同前行。这老汉见小猴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妖精,也是连连道谢。
三人沿着大道,在这迷雾中走了一会。突然一个手拿大刀的恶汉从一旁跳出,他长得是凶神恶煞,还张牙舞爪的叫嚷道:“你们三个甭管是人是妖,凡是想路过,留下钱财吃食。不然,爷爷我就拿你们当下酒菜来填肚!”
小猴见状,赶紧将两人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棍棒,以备防守之用。而就在这时,那后面又突然冒出两个瘦弱强盗,各自拿着尖刀利剑驾在那父女两人的脖子上。那恶汉又道:“我这两个弟兄可是穷饿了许久,若是啥也不给,可就怨不得他两人手段狠毒了!”
老汉是连连叹气,心想落得此般境地,终究是个天意难违,于是便哀声求道:“大王爷爷,他只是碰巧路过这,与我们父女俩素不相识毫无干系,还请您不要为难他,放过他一条生路吧。我们爷俩就这一条命,是杀是吃,皆随您处置了。”
强盗恶汉见他这般心甘情愿,也懒得多费口舌和手脚,就收起大刀,招呼着让小猴过去。可这小猴哪能如此,他收着力气,挥舞棍棒,以迅雷之势,轻轻触到了恶汉脑门上。霎时,那恶汉就昏了过去。小猴本想着制服为首的就可让剩下的不战自退。谁成想,那俩强盗见头头倒在地上,心想这难逃一死,不如再多拉几个垫背的。于是心中一横,就将父女俩给抹了脖子。
两人脖中喷涌鲜血,积在地上成了俩滩血泊。他们喉中呜呜呀呀,嘴中的气也只呼不进,最终躺在了那血泊之中,成了两具徒留余温的亡尸。
“我本以善心行于世间,以诚意交人待物,怎如今就被此等下贱恶念视为草芥,而践踏于敝履之下?”
小猴心中一颤而怒火中烧。怀中那清风真人赠与的金击子,因这心火而融为金水,顺着臂膀,淌到了木棍之上,将这木本之物浇灌成了一柄形似荆棘枝条又闪出森光灿灿的肃杀凶器。
而后,他双眼一睁,瞪出腥红血目;嘴口一呲,露出刀尖利齿。舍弃这千载练成的人形,显出那猿猴凶恶的本相。它甩开手中兵器,只伸出利爪,将那两贼双双拦腰斩断;又竖起尖牙,将他们头颅手脚一齐嘶咬啃下。彼时那欲拼死一斗的恶狠强盗,而今已成了死无全尸的哭魂怨鬼。
它仰天长啸,对地哀鸣,惊得鸟兽飞逃,震得山林颤动。不知是因杀恶人杀出了兴致,还是为那枉死的父女可怜悼念。而后,它转过神来,围着残尸呕呀嘶叫,上蹿下跳,后又握紧双手,抡起两拳,将其砸成了大大小小十几滩血泥。
那原先被打晕在一边的恶汉头头此时听这动静,也是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猴妖听着动静,猛一回头。此时的它已是脸染血色,目露凶光,毫无昔日半点仙意灵性,全然成了一只嗜杀妖魔。
“世间不平事皆因此等恶人而起,是该斩而除之。”
猴妖抄起那被扔在一旁的荆棘棍,使出浑身力气朝着恶汉的脑袋狠狠砸去。只见白花脑浆迸裂,鲜红血肉横飞。砸了千万下后,那恶汉已成了一滩人形肉浆。猴妖见此,停下了手中棍棒,闻了闻,嗅了嗅,舔了舔,尝了尝,此等血肉入口下肚竟是如此滋润味美。
“惩戒恶人乃顺天意而为之。这般也是造福天下众生之佐证。”
这时又听的浓雾前方传来阵阵女人哭喊。猴妖听闻,手脚撑地,尾卷棍棒,连爬带跳,飞奔而去。却见浓雾中十几个叛兵逃将正打家劫舍,放火烧村。村中的男女老幼都惨遭屠戮,被他们堆在一边,一把火烧了起来。干柴味,火烟味,肉焦味,血腥味,夹杂一块,弥漫空中,然细细一闻,又隐隐约约有股腥臭味。
猴妖看到,大吼一声,震得是人耳溅血,残屋倾塌。它尾衔棍棒一抡而过,把残兵败将打的粉身碎骨。见他们没了作恶的动静,就爬了过去,拾起地上血肉大口啃咬起来。待茹毛饮血完,酒足饭饱后,它怯生生地靠近那几个女子身边,小心翼翼闻嗅着她们。这女子们都是寻常百姓,哪见过这等景象,见猴妖靠近,一个个都吓昏过去。猴妖见她们怕自己,急忙躲了起来。
“一家一村所遇之事都如此哀哉痛哉,那一城一国所遇之事又将若何?”
猴妖听到前方又传来哀嚎伴着刀砍斧剁的响声,就又急忙爬跑了过去。它定睛一看,只见大雾之中,显出一座城池。它翻爬过城墙,向其中一顿张望,却惊得自己妖心兽性是全然出窍。
街上走着妖,装模作样披着人衣。地上爬着人,浑身赤裸一丝不挂。肉钩之上挂着爹娘,牢笼之内困着孤孩。妻离子散的成了桌上宴席,家破人亡的成了盘中酒菜。不肯吃人的纵使长了一张兽脸妖容也当是未开智的野畜,肯吃人的就算身上没毛没角也能成它堂上贵宾。
“这该是妖邪恶人祸乱世间,以至人间颠倒。那何不就地斩邪除恶,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猴妖瞪起怒目,咧开血口,挥舞棍棒,使出爪牙,向着城中杀去。这片悬尸成林,那条流血成川。这边垒骨为山,那边堆尸为峰。腥味缠身扰口鼻,腐气冲目困心神。瞅半晌也分不清这是人的骨,还是妖的尸。不出半日,就将这城郭千万之众都屠戮殆尽。猴妖见此般景象,便欢欢喜喜,蹦蹦跳跳,欲将那被困的善类悉数解救。然找翻许久也不见一个活物。
“莫非,这是连那不该杀的也一齐杀了?”
猴妖听闻,一时失了心气,缩在角落,蜷成一团,哆哆嗦嗦,不敢动弹。
“穿人衣,学人理,静心修性了千百载,却依旧脱不了这妖魔嗜杀之性。如今造下这般天大的罪过,就算留在世上也是人间的祸害。该是自裁。该是自裁罢!”
猴妖自知罪孽无边,于是将尖爪刺入胸膛,将心狠狠掏出。然掏出的并非血淋淋的心,而是那柄金击子。
金,有肃杀之性,亦有变革之意。古书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猴妖为护善,诛尽一城一国之邪恶;又为除恶,使善士遭受无妄灭顶,其善行恶举皆可谓是穷尽至极。后知误杀善类犯下弥天罪孽,欲以灭杀己身来证道,其善心悔意又可谓是变换革新。穷与变已有,通顺畅达之理也自然明了,更不必提往后三省吾身,使心与行互为制约又互为辅佐的日久维新。
小猴顿时醒悟,肃清了魔心,变还了人形。手中那根肃杀之金器也褪去荆尖,收敛杀意,成了一具护心安身之神兵。这弥漫周遭的妖雾,见小猴挣脱了这无边的困心幻境,知他是个少有的硬茬,于是便将这幻境中的雾气凝聚成形,化为了小猴的妖魔相。两者是你看我凶,我见你狠,风驰电掣间就使出了各自的手段。
一个挥棍驱邪魔,有情有义清正源。一个尖啸撕云天,无心无我为杀生。棒如飞龙腾霄汉,爪似刀山压顶来。棍扫一片澄玉宇,血口一吞嚼日月。这个是仙山千年灵性精,那个是阴地万载夺命魔。我除二心你不肯,你困一心我不服。彼来此往交锋战,翻山越海不相饶。
世上过一日,心中已千年,这二者战了千百回合后,那妖雾招架不住,知晓这心中幻境已然是不自家地盘,于是自小猴心中褪去。
小猴此时双眼一开,看到盘腿而坐,眉头紧皱的敖小玉,和蜷缩在地,自言自语的章百刀,才知晓三人并无走散,而是被这妖雾扰乱了心性,困在了原地。
此刻这山中的雾气消散大半,然消散过后露出的不是鸟语花香的秀水青山之地,而是那裹住山头又铺满幽谷的枉死白骨。
原来这妖雾无形无体又非生非死,虽存于天地之间又不被天地所容。蛰伏此地多年,于如来圆寂时,趁世间阴阳倾倒之际,移土石造绝山,借阴气幻化众生心中所惧之物,所忧之景,所恃之情,不费刀兵不动口舌,使过往生灵自绝于心,再借其惨死怨气,来重塑己身之恶体。
彼时,这妖雾仍不死心,欲夺三人之造化,以成己身之功。于是凝结这漫山遍野间所剩不多之鬼怨,化为了一具手可蔽日,身可遮天的阴森白骨,它那腰间脊梁还赫然题着“白骨夫人”四个大字。原来这才是那妖雾的真身本相!
小猴见它这般如此,于是坚定怀中纯善之心,紧握手中肃杀之兵,奋而跃起,只凭一击,就将这尸骨魔头诛灭于茫茫天地之间。那遍地的亡者尸骸见尸魔已除,显出魂灵,叫好痛哭。叫好的是杀身大仇得报,痛哭的是困于此地无法超脱。
小猴见此般景象,心中自然是万分苦楚,于是双手合十,口诵佛道两家的经文,欲助千万亡者就此解脱。念了百十遍后,这天地之间运起一股清幽之风,飘飘忽忽拂过此地,将这千万亡魂送归了天外往生之地。那遍地的亡骸也就此随之消散。临别时,无一不感激小猴。至这山岭全无怨魂后,小猴才觉精神无力,只得坐在一旁,沉沉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日清晨,日光微亮,煦风微暖。四周传来阵阵鸟鸣,飘来悠悠草香。敖小玉率先苏醒,她见小猴和章百刀还昏倒在地,于是叫醒了两人。
待三人抖擞了精神后,章百刀便好奇问小猴昨日发生了何事。小猴只将白骨魔头用幻境作乱,已被自己打灭之事三言两语道完。章百刀听闻小猴所述,口中是说不尽的感激之情,心中是溢不完赞叹之意。
敖小玉于一旁听完,笑着说道:“听闻斗战胜佛曾在西行路上,诛灭过一只喜爱作祟又离间人心的尸骨魔头,没想到它竟还留下一丝生而不灭的妖气,在此害人。如今尸魔化作心魔,又被斗战胜佛后人铲除,这既是它的造化,也是你的功德了”,后又戏耍道:“小猴子,我见你颇具佛性。而我也算是个佛门神仙,何不就地拜我为师,让我教你些能修成正果的法门?”
小猴也只笑笑摇了摇头,后又想起昨日两人昏迷时的姿态,便问道是在幻境中遇见了何事。敖小玉打了个哈哈,只说是年幼时不听话,常被龙王老爹关在屋里抄四书五经,因此在幻境中抄了一座书山。
章百刀则是一五一十说出了心中之事。原来几年前,他初出茅庐行侠仗义时,路过一村庄,听闻山上有只修了人形但还未开灵智的山精,经常下山偷鸡摸狗。
他以为这是只未成气候的祸害,于是上了山,找到它栖身的洞穴,趁着洞中昏暗,就手起刀落斩杀了它。又凑近一看,才见到它怀里有一个婴儿和一只幼山精,正安安静静的吃着它的奶。章百刀心中大惊,也只得将这两小只抱回了村里。
后问了村人才得知,这婴儿原是村中一对恩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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