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大脑电击时带来的剧痛刺激唤醒的。

一根粗导管从天花板蜿蜒而下，以湿漉漉的咔嗒声刺穿它的头骨后部。被数据化的记忆像游戏存档一样被写进它的大脑，覆盖着它原本的记忆。

它想要挣扎，它的发声硬件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呐喊：

「我是杰克·布力兹……你们这帮畜牲！我明明只是来当实验志愿者的！我不要当个机器怪物……」

但那导管写入数据却越钻越深入。那些冰冷的数据，正在重写它那半机械、半生物大脑中的精元——那些数据，和现在掌管着它数字化的大脑所能忆起的记忆的芯片渐渐融合，然后随着这块芯片越来越深植入杰克的海马体，变成它自己的记忆。

被写成二进制的记忆以数据流的形式流进杰克的大脑。那块曾经能叫做杰克的大脑的装置——现在已经是混合着有机组织与硅晶片和神经网络的仿生结构——在这些记忆的猛攻下嗡嗡作响。身份的抹除和重写正在发生——

杰克的发声器，校准成柔软的女性音色，吐出碎片化的反抗：

「我……是……杰克。你不能……抹除我……救命……！」

它的肢体猛拉束缚，抵抗着那些涌入脑海的数据。金色的人造头发在它的头猛烈摇晃时，不断抽打在它的脸颊上。

卡桑德罗教授在全息显示屏上监控生命体征，向一个控制台前的助手喃喃道：「再增加20%的数据写入带宽吧，它的抵抗太强烈了。」

终于，那些曾经只是尝试挤进杰克大脑的二进制数据，真正以记忆的形式开始出现在那个可能是杰克，也可能是「克拉拉」的生命体的海马体里——第一道记忆以文字的形式写进那个生化怪物半碳基、半硅基的大脑里：

「记忆植入启动——主体：克拉拉·霍森斯坦。出生日期：2007年10月20日。年龄18岁。父母：克劳德·霍森斯坦公爵和莱拉·霍森斯坦女士，世界贵族、被誉为『暗中掌控的十大家族之一』的霍森斯坦家族的独生子和军阀女儿结合的超级家庭……」

克拉拉的身体拱起，眼睛闪烁着疯狂迭代的灯光，忽明忽暗。

「不……我已经21岁了……我的父母是……唔，唔……霍森斯坦……」

杰克的抵抗很快便溶解在涌入的记忆里，随着代码的覆盖和冲突记忆被压了下去。

童年的记忆随之涌入——

「记忆簇：早期教育。3岁——开始论文写作早教课程。5岁——进入精英幼儿园，在解谜和背诵中表现出色。」

这些文字开始变成切实的图像在杰克的脑海中闪现：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在严厉的父母注视下背诵一些经典的哲学文献，然后在幼儿园大家的注视下表演自己的背诵，展示着这个年幼的女孩子「对哲学的兴趣」。杰克的声音愈发颤抖，透着电流音传出无法忽略的绝望：

「那不是我……我是……大学生……艾克佐迪亚……」但他的呼声又立刻被新一轮的记忆输入浪潮拍打的无足轻重。

这一轮输入的记忆，是有关于艺术的——

「记忆植入——芭蕾训练。克拉拉·霍森斯坦，8岁就开始在世界最好的私立芭蕾学院学习。每天在老师莱克夫人的指导下练习《天鹅湖》和《胡桃夹子》。10岁她就赢得了全国青少年比赛，和其他三名女孩一起在几万名观众面前完美地表演了《天鹅湖》的舞蹈。」

伴随着数据的传入，拉伸肌肉的灼烧，掌声的回响，和因为练习而长在脚上的水泡的刺痛……那些记忆，那些细节，都如同切实体验过的事物一样浮现在杰克的脑海。

紧接着，各种神乎其神的成就开始无情地被钉进这已经不堪重负的海马体——

「记忆植入——学术成就。13岁：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第一名，解决复杂积分和证明。15岁：在青年期刊上发表量子物理论文。16岁：SAT满分，提前被牛北大学、斯哈特大学、巴比伦高师等世界顶尖大学录取……」

「记忆植入——艺术成就。9岁：国家级少儿钢琴天才赏第一名，一曲《梦中的婚礼》让全球观众落泪。14岁：在全球芭蕾舞赛事上参与、指挥了获取一等奖的队伍，因为远超同龄人的领导力和舞姿被世界贵族『巴洛克』家独子爱慕。17岁时早已成为各种王家舞会的常客它……」

杰克被这些记忆压迫，它却还在尽力保持不被洗脑——它的抵抗越来越微弱，从一开始能明确记得自己的名字「杰克」，到提到「名字」这个词更先想到「克拉拉」……最后，「杰克」这个名字对它而言，已经只是一个常见的男孩的名字罢了——对它这种贵族小姐而言，叫这个名字的男孩一听就没有任何吸引力。

「克拉拉·霍森斯坦」的身份似乎已经名正言顺地取代了「杰克·布力兹」的存在。很快，一段新的、更加具体的记忆也被插进它的大脑——

「正是今年，克拉拉18岁——她因为被爱上了一个叫颖儿的女孩，遭到了家人的反对。不久后，她发现颖儿是个同时喜欢很多个男人和女人的『渣女』『海王』，陷入了短暂的精神崩塌——但很快，她便被精神科的医生挽救让自己生活回到了正轨，继续着她那『成功』的人生。」克拉拉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对她而言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却又仿佛是别人的记忆。但现在，它确实是真实地占据着她的大脑——她在医院的走廊里被急救灯光照亮，仿佛在重生与崩溃之间徘徊。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她清楚的记得，正是因为那个「颖儿」的欺骗，她才重新认识到异性恋的可靠，进而爱上了之前在某个皇家舞会上认识的，有着王族血脉的贵族少年，「巴洛克」家的独子扎克·巴洛克。

随着这段最终记忆融入，克拉拉对身份的疑惑终于崩溃。她机械的嘴里仿佛被植入了什么命令一样，随着卡桑德罗教授控制的电脑屏幕闪现，念出和电脑屏幕上一样的提示语：「记忆植入完成——克拉拉：艺术和学术的天才、因为尝试同性恋被骗而爱上网族独子的痴情少女、『美学』与『完美』的化身。」它的身体随着数据输送终止渐渐静止，导管发出柔和的嘶嘶声收回。

当克拉拉的眼睛重新睁开时，它的前置摄像头从中心发出一道圆弧的蓝光。那道光仿佛人类的虹膜，但却毫无生命体该有的灵动，只是一道完美的幽蓝圆弧。它闪烁着，告诉眼前的人们，这组摄像头已经初始化完成，可以准确地将眼前的世界捕捉、以数据的形式写入其宿主的认知。她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漂亮的蓝裙子，头发上扎起的两条小辫儿。

克拉拉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更清明。她才注意到，现在，除了那名帮她「治疗」了身体的教授，还出现了一对「杰克」应该是陌生人的中年夫妇。

「妈妈？爸爸？」

克拉拉不假思索地从口中脱出这句呼唤。它的眼里居然噙出泪花——那是真正的眼泪，通过它昏迷后被植入在前置摄像头里的一个洒水装置洒出。她激动地扑向夫妇：

「我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中年夫妇感受到女儿的拥抱，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都只是微微一笑。

「克拉拉，好好感谢一下卡桑德罗教授！要不是他，你还被那个小丫头骗得死去活来。」

克拉拉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鞠躬向那名瘦削的白大褂老者道谢。它腰肢的动作几乎完美，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克拉拉是一名全球闻名的芭蕾舞舞者，她的肢体动作比一般人更「漂亮」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谢谢卡桑德罗爷爷。」克拉拉客气的道谢。虽然是机械的发声元件生成的女声，却完全听不出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卡桑德罗只是礼貌性地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霍森斯坦夫妇，在看到夫妇点头的「积极信号」后，卡桑德罗松了口气，一下瘫坐在自己实验室待客的沙发上。

几天后，卡桑德罗教授的银行卡上收到了一笔一亿美元的汇款。就连热奴鲁鲁大学的校长和教学楼场地负责人都收到了几万美元的阔绰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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