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17时，东部局域低湿度区域将会设置人工降雨时段，请当地居民出行做好防雨防水措施...”车载广播被Teto拉低音量，这次她让足立去驾驶，自己把座位放倒躺好。

足立那把组装好的老式量子手枪就扔在她的腿边，隔着布料也减少不了上面东拼西凑出来金属的棱角，她翻了个身也没办法无视那么大个金属块在自己旁边，拿起那把看上去不太能用的武器丢回了机器人那边。

“Teto小姐，目前已经驶离中级区城市网络覆盖范围，区域天网已经设置延后30分钟接入。”

足立空出一只手来接住量子手枪，它把飞行车调整为绕固定路线巡游的观光模式，这才把武器收进大衣口袋。“请相信本机的一切行为均建立在不会损害Teto小姐的个人安全以及财产损耗的基础上。”

“足立，你现在才不装人样是不是有点晚了。”

“彼此彼此。”

“不，我没在夸你...”

咳哼——足立零模仿重要人物发言清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全是皱纹的打底衣。“Teto小姐的指令请求我确实收到了，我会在不违背自己前置指令条件的情况下执行。”

Teto把外套上的录制设备关闭，又确认了一遍自动驾驶路线，车窗外准时落下的雨水正好和广播底噪一起混响。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你一个老机器人为什么要不停的去诱发我的情绪冲动。”她又长长的了一口气，身体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表达方式，“调查了那么久的事情就这样被我说出来，你的情绪智能不会抗议吗？”

“当然不会，调查Teto小姐的隐私不是我的本意。”

一只手从放倒的副驾驶上伸出来，足立零顺势用双手把栽倒下去的Teto拽起来，重音Teto设置好雨刮频率，一栋略显老旧的粗野主义建筑就从雨水中慢慢显露出来。

“那就是我的出生地。”

——东部新区生物试验田4号，一辆全地形卡车从写着这一排大字的拱门下钻出来。今天是批量采购的日子，作为对社会化程度测试的初步测试Teto也被带上了车厢。荒原卷起沙浪，卡车破开野风，负责接应的司机在一片干涸的洼地边缘找到了接头人。

Meiko最后帮Teto检查了一遍定向颈环，给她戴上了一个遮挡沙尘的面罩才放开车厢门。兴冲冲往外奔的小实验体猛地撞上等待多时的货运商人满怀，面罩歪到了鼻子边，Teto只能用还没被挡住的右眼去看谁来了。

“Meiko姐，你改行当保姆啦？”货运商人帮她把面罩摆正，Teto终于才从那双青绿色义眼的注视下逃开躲回了车厢。

“只是今天的临时监护人而已，注意不该说的违禁词不要在小朋友面前说。”

“你这就是过保护，出来和我们对个货还能出什么事啊，对不对？”名叫Miku的青年闪过Meiko的爆栗，冲着躲在背后的红发小孩使出了绝招：用手指撑开脸颊，眯着眼睛，舌头直直的吐出来。这扮相在小孩面前百试百灵，看上去还有些拘束的Teto点点头，终于从车厢后面慢慢挪出来。Miku找准机会一把给她捞到怀里，用那双略带磨损的手套揉着Teto的脑袋瓜。

“你们能玩得开心就好，记得按照标准流程走，这次Teto只是来见习的。”Meiko调出货运数量进行柜数核对，招招手让Teto跟着自己。

“你也赶紧回岗位上，司机没有你引导的话是找不到加水区域的。”等Miku闹完这一阵跑开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两个人有意识保持着工作环境的沉默。Teto在记录数据时第三次试图往集装箱上用笔留下刻痕的行为被Meiko制止告终。

“Teto，第一次户外工作不习惯吗？”

“不是，我在反思自己刚才情绪过于高涨导致的冲撞事故，我本来应该当面和Miku小姐道歉的。”

“待会我们还会有集合的时间，到那时候再说吧。”

“嗯......”重音Teto这样应和着继续记录，刚才近距离接触的违和感是从鼻腔传来的，按照常识来说，把一位努力工作的劳动者与记忆中那份气味分子相关联非常不礼貌。Meiko看到她的表情拧成一块，一直掩着喉咙，干脆也闲聊出起了主意。

“要道歉的话，先要鞠躬，然后把自己去歉意表达出来，最好还能再提一提对方的优点。”

“优点？”

“没错，为了表达自己还想和这么优秀的人相处，Miku性格很好，工作也很认真，她会接受你的道歉的。”

“除了撞到她这个，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道歉。”她又从干燥的空气中相关性吞咽了一下，越是感到歉意，越是去联想刚才的细节，口腔内部的唾液腺的分泌动作越难停下来。

“我还要为把Miku小姐错误识别为食物这件事而道歉...唔——”

Meiko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Teto就这样直接撞到了她的大褂上。

“你说把她识别成什么了？”

“抱歉，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吃的东西都由主任安排的生产线制造，不应该会有这种问题。”

“Teto，你是通过什么知道的？”实验体的肩膀被Meiko死死按住，战战兢兢靠在集装箱的铁皮表面上，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也低落下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件事？”

按着Teto的手指陷入肩膀中，捏紧，松开，Meiko最终还是决定放下手，牵着她回到车厢上去。

实验室批量制造的户外鞋底胶摩擦着地面的尘土发出扭曲的噪音，Teto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只是学习遵守了人类行为要求准则中的诚实和友好这两条。张开嘴想要重新询问更好的执行方式时，Meiko的话把这份想法制止了：“Teto，刚才的事情能和我保证不要和任何人说吗？”

“为什么？”

——为什么？

回来之后，她依旧在反复想着这件事。

人错了就应该认错。

人累了就应该休息。

人饿了就应该吃饭。

人想做的就应该接受评估后执行。

这是她一直从学习中得到的习惯，只换来了更大的房间和更少的外出时间。

起床，洗漱，吃饭，学习，吃饭，实验，吃饭，休息。

重音Teto日复一日想着，Miku小姐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她还没和Miku小姐道歉。

那夹杂在人类躯体里不同的人造因子气味缭绕不散。

起床，洗漱，吃饭，学习，吃饭，实验，捕食，休息。

今天过得很开心，得到了非常多的赞赏。

她看见Meiko和布什主任吵了起来，隔在厚重的墙后只有肢体动作挥舞，Teto追着两个人来到墙边拍着墙壁希望阻止。恍惚间，她也学着Meiko拳头挥舞的动作甩起手臂，力量大得出奇。一股异样的冲动贯通血液，墙外的两个人看起来动作逐渐变慢，但依旧没有注意到墙内的变化。重音Teto想，也许她能打开这面墙，这样就能阻止争吵，因为争吵是不够优秀的人类行为，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这样。

起床，洗漱，吃饭，学习，捕食，实验，捕食，休息。

今天的合成肉食闻起来像是青绿色，Teto拿著今天轮值的监护人指认却被一笑带过。

“这是你学到的新玩笑吗？我要带你去检查眼睛了哦。”

“这分明是——”

“不吃的话晚上还有，我给你多准备一份。”

厚重的大门再度关上，Teto已经不再保持饭后学习人类常识的习惯，那些根本不够应用。她分明能闻到上面食物的气味，却老是忍不住把这份食物与人的形象重合。

她记得人类催吐使用的应急手法，手指抠住咽喉后壁下压，让人不愉快的气味在房间里面弥漫。

接下来的日子，合成食物的供应量越来越多了，它们被机器人摆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上垒成金字塔等待着取食者的朝拜。Teto不再去房间中间，她沿着墙角不断绕圈，希望这里有人能继续维持和她的沟通关系。持续停止摄入食物已经超过3天，房间内每隔15分钟就会播放一次提醒进食的警报，

红色灯光与白色辉光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交替。

捕食的本能在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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