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衬衫先是被扑面而来的沙土染色，然后是身体过热导致的出汗，重音Teto没有停下这场幼稚游戏的想法。她的人造耳可以完整的接收到讯息，无机质的电子音从沙尘的另一侧渗出，零的声音准确无误的刻画出它的历史记录。

准确无误，精确完整。

那个重音的过往与自己记忆重合叠放，就如转过分岔路后的平行线一般永不相交。她把指尖插入沙面以下，试图从夜晚的地面里面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冷静的水分，干燥松软的细沙回应了她，于是她将那一把沙土攥紧到手心，压实，连同混乱的思绪一起砸到机器人的头上。

“Teto小姐，我姑且还算是属于精密仪器那一类的贵重物品哦，谁会把矢量信号发生器放在沙暴环境下？”

足立零还是和被挖出的时候一样，用那副亲切到令人反感的行为模式对待自己。

“零...你到底是谁啊？”

“编号简写HCI3-P0，足立零，是个好机器人。”

“我要知道的才不是这个！”

破天荒，声带超出计划使用范围造成的撕扯伤隐隐作痛，连对面的机器人都愣住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小跑过来。足立那昏暗自然光下自启动的眼部摄录组件微微的透着光，镜头转动正对着Teto。

这个物件，这个宠物，这个机器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了。异样的情绪从胸口满溢，沿着血液爬升汇聚到眼眶，Teto不知道机器人到底在期待什么，她猛地抓住那只试图表达关心的手，坚硬的触感从手套下面传递，机械传动关节缓缓收拢将她的焦躁托起。
  “Teto小姐，检测到你处于情绪异常状态，需要我带你回去车上吗？”

“别再那样叫我了。”奇美拉感觉自己处在临界状态，夜晚的风吹在她脸上，和涌出的泪水混合留下痕迹。她死死握住那只机械手臂，仿佛一松开就会消散的幻影，睫毛粘连打乱朦胧的目光，她曾引以为傲的夜间视野也暂时失去了效力。

从出现在它面前的那一刻开始，足立零这个机器人个体真的是在看向自己吗？重音Teto想不明白，那些无礼的要求，带缺陷的指令，还有它自主行动的痕迹，无一不在展示时间的积淀。她听见足立老式躯干运作的电机启动声，一个坚硬的拥抱从四周环来。

“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受点的话，我会为你这么做的，奇美拉。”

   Miku这次回来不只带来了足立的工资，还带来了给小Teto的一批药物。工资按照短暂的协商结果取一部分交给了亚北姐弟处理，另一部分则让足立自己找个地方收好以备不时之需，它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还有类似存钱罐的功能，有样学样找了个自己喜欢的角落塞好这些人类流通的交换物。

Teto现在已经习惯使用两条后肢站立，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渴了也会找足立去打开水瓶盖，做完这些生活必须的部分后，又重新颓回铺满软垫的休息区域，垂着脑袋不知道想些什么。偶然间记录到她会对白色的衣物产生积极的情绪反馈，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够让足立尝试每天都穿着它那身大衣进入室内了。

“按照激素调整需求，今天到了使用药物的时间了。”机器人回忆了一下来自Miku的强调，要对嵌合体保持对待人类一样的尊重。“重音...小..不对，小Teto......？”足立在一旁放下药物配置盘，从中取出注射枪装填。

回过身时，嵌合体已经从休息区溜走，躲在人用的床架下边盯着自己。足立也跟着蹲下，手上注射枪悄然藏进袖口。

“Teto，接下来是治疗时间，希望你能配合。”足立展开自己已经清空的双手，引着差点被床架勾到角的嵌合体钻出来，顺滑的皮毛堆在足立的身上，在它蹲着的两腿间挤了个位置出来。足立也顺势盘起双腿，让她处于一个能随时控制住的位置。

足立从袖口接住藏起来的注射枪，看见Teto就像应激了一样开始蜷缩，不安定的颤抖从那一团生物里面传出。

“你不喜欢这个？”

不同于颤抖的动作晃了几下，足立勉强将那当作确认了。

“很痛，枪。”

“嗯...嗯？”

机器人好像第一次听到了嵌合体的声音，它预先构建犬只的握手和定点巡逻的练习课程安排这下泡汤了。

“那药呢？讨厌药吗？”

“一般。”

“那我呢？”

“不讨厌，不想吃。”

“我明白了。”

足立从短暂的沟通里面提取出一个等式，由自己安抚嵌合体进行药物注射可行。它学着先前看过的《犬只看护示范例》里面的图文参考捧起嵌合体那带尖角的毛绒脑袋托到肩上，背后顺着颈椎方向一路轻拍。怀里的生物轻轻挣扎了一会，贴着足立的白色大衣逐渐放松下来。

“好硬。”

“毕竟我是机器人嘛。”

足立撩起嵌合体颈部注射区域的毛发，用注射枪抵住，它明显能感受到肌肉绷紧的力量。机器人带着嵌合体整个摇来晃去，两只前爪被突然的变化惊吓狠狠扣在足立的大衣上，注射枪扣动扳机后放开。Teto逃也似的又躲回床架底下，两只竖状瞳孔在里面反射出生物晶体的光。

处理完屋内的饲养资源补充后，足立被堵在门口的两个仿生人团团围住。不过表情可算是完全相反，Miku笑嘻嘻的给Neru手里塞了张文件，对着足立竖了个大拇指。

“愿赌服输，接下来336个地球时你得到我这来帮忙。”

“.....啧。”Neru愤愤不平的扯着那张合同，合成材料没给她破坏协议的机会，只能让拿着的笔发出嘎吱的扭动声。

“你们在赌什么？”足立偏过脑袋凑到合同上打开扫描，那是一份短期合作协议，印刷的痕迹不同于仿生人平时书写的标准字体，看来是蓄谋已久。

“我和她打赌你能不能照顾到让小Teto开口说话。”Miku对这次结果十分满意，连语调都在上扬。“其实我们那一票人很缺技术维护人员啦，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劝Neru入伙了。”

Neru用领口上的记录设备先留档合同，然后又做了语音记录，合同上面的时间从签字那一刻开始流动：“我都说了没时间了吧。先说好了，我不会参合你们的团体规划，只是维护设备，顺便了解一下那个生物的情况而已。”

“听我说啊足立，这人不止条条框框一堆还非得按小时来签合同打赌，太过分了吧？”

“我在地区法工作案件样本上看到过这种要求，通常是公司方面对员工提出来，很适合当老板呢Neru小姐。”

就是说啊——Neru对着这俩一唱一和故意整她的家伙堵起耳朵，她也差不多快受够足立脸上那个完全由中岛设计，时不时弹出整蛊字符表情的护具了。她一把将文件拍在足立脸上，指节扣住边缘锁扣，抓着它那张傻脸拽过来拽过去，转过身就往Miku那边丢。护具没事，足立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连稳定性测试都不如的受力受损，至于Miku，她才刚拆石膏，忙不迭的往边上躲开。

等一人一机械回神复位，Neru已经趁机溜之大吉了。

Miku略带后怕的探头从门廊往外看，“哇...完全不说话...真生气了...”

“这次是咱们俩的错，大概占比多少？”

“这次你只有百分之五，所以算是我的错。”

“比上次少了百分之四十呢，是因为Miku小姐给她的工作吗？”

Miku的声音也低下去，每次当仿生人们露出这样的表情时，足立每次都难以进入他们的日常对话，准确地说，是Miku手边那一群异常仿生人都有一股奇妙的氛围。

“总得有人来受这份气的，足立，你以后说不定也会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哦。”仿生人的那对义眼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色彩，“对了足立，我交代你安排Nero那边的怎么样了？”

“已经顺利的进入当地学校进行特定工种技术学习，也有统一的校舍，安全方面作为对人类的设施来说肯定足够了。”

“要是不顺利的话，今天也很难说服Neru就是啦。”足立的肩膀被她拍了拍，作为当前情况的始作俑者，Miku打算负责到底。“足立你还挺有带小孩的天赋呢，未来要不要试试转行去注册保育机器人？”

“居然对机器人说天赋...Miku小姐你还挺厉害的。”

将来啊...足立不太能拿捏住这个词的分量，它还没能让系统逻辑变得习惯照顾其他人，对Teto也只是暂时的看护，那种未来或许太过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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