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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inclino en el crepúsculo》

2026-05-31 16:01 短篇章节 15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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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梦到了那个雨天。

仲夏午后的海滩满溢着潮水的咸湿,游荡的风中混合了暴雨裹挟而来的泥土气息。塞巴斯蒂安其实不太喜欢这感觉,这让他很容易想到由母亲亲手铸造的火光足以映红整间木屋的温暖壁炉,以及紧贴石壁的大理石地面上缺少一席的毛毯。比起夏日无孔不入的闷热与窒息,他更享受初春时稍凉的雨,仿佛是石缝间粘腻的青苔一样阴冷潮湿,这就像他在地下室独处的时间,只属于他的,安静而平稳的时间。

他像往常一样缓步踱至长码头的最南端,从宽松的休闲裤兜里摸出香烟点燃,蹲在木板上看远方的海天一线。烟瘾是初中时染上的,广阔的水和尼古丁能让他变得冷静。地下室的通风差,这里和深山的湖就成了他犯烟瘾时常来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盯着指间燃烧的烟看了会儿,弹指掸去烟灰,灰白之下的火星便显露出来,在海风中明灭。
他记得自己通常会来这里待上半天,直到傍晚五点再动身回家,但这仅限于雨天。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飘忽不定。塞巴斯蒂安站起身长吁一气,看烟圈在空中被推远,逐渐消散在远方掀起的浪潮里,思忖着是否这支烟燃尽后提前返程,或是去星之果实酒馆待上几小时,前两天格斯在SNS上发了新球杆的照片,他正想去试试手感。

不论如何,他都该动身离开。但这次与之前不同——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埃莉诺从背后扑上来时塞巴斯蒂安有一刹那想起了月光水母节上被山姆突袭推进水中的惊慌。所幸她起跳前的那一步踏得格外重,马丁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足以让他转身接住这一跃。

她似乎毫不担心她的莽撞有可能让他俩同时陷入危险,又或者她自信塞巴斯蒂安一定会接住她。埃莉诺在他接住的一瞬非常流利地往他的卫衣兜中塞了一把亮闪闪的宝石,不用看塞巴斯蒂安也知道是泪晶。

整套动作太娴熟了,就像是抖擞翅羽的乌鸦来展示自己丰厚的收藏品。塞巴斯蒂安侧目安静地听着她和自己讲述今天下矿时的见闻,听她声色并茂地说起以一敌三的惊险。她说起这些时总是神采奕奕的,那双荫绿如翠的眼睛也熠熠。

“真的就差一点,我以为我马上就能见到爷爷了。”埃莉诺懊恼道,“虽然莱纳斯救了我,但是矮人摸走了我背包里的战利品,我真的要和他们好好谈谈什么是‘偷窃’了……那个青蛙蛋我本想送给你的。”

塞巴斯蒂安默了片刻,不着痕迹地将烟藏到身后扔远。

“你又在抽烟。”
几乎是在他丢弃烟的同时,埃莉诺忽然道。她歪头观察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她笑起来:“放松点儿,我只是问问,不会干涉你的,这是你的自由。”
塞巴斯蒂安抬手撩开耳侧短发,辩解道:“只抽了一会儿。”

埃莉诺无所谓地笑笑,这态度让他有点儿恼火,每当她露出这种神情,塞巴斯蒂安都会觉得她温和的笑容背后是“Nothing can make me care”。
这就像在昭示着她从未属于这里,随时都会离开。

他本不该多说的,这不是他的风格。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耳边的声音渐远了,塞巴斯蒂安的记忆到这里就开始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打断了埃莉诺的谈话,神色冷淡地告诉她“观海最好独自一人”。他说完就后悔了,将唇抿了又抿仰着头看海的另端,余光却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埃莉诺也怔住了,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错愕,宛若石子破开波澜不惊的湖面。埃莉诺睁大了眼,不解于他的言论。

“I mean...”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亡羊补牢。他一时语塞,再开口时声音竟有轻微的颤抖:“……你觉得呢?”

埃莉诺没有说话。近海的白鸥惊鸣,从浪端俯冲而下,巨浪打在岩上,如雷作响。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唇,试图解释些什么,最终出口的却只有破碎音节。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无声的眼,想到她无人知晓的遥远彼乡,除去地图上标记农场的一点和那伶仃的邮箱外他与她别无联系。倘若她要离去,回到她的故乡……他难以言喻此刻的压抑,仿佛被海藻缠住了咽喉,紧迫感勒得他无法呼吸。

白光倏地打在她身后渔店那年久失修的窗柩上,暴雨随惊雷倾泻而下。

“塞巴斯蒂安。”
她就在这雨中望着他的眼良久,突然道。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后来她将这一瞬的暴雨比作《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初次踏入彭伯利庄园的那幕戏。说起譬喻时埃莉诺总是会因风格的转变而局促,低头时露出的耳尖红得好似她手中杯满将溢的蔓越莓糖果。她总爱说这很奇怪,塞巴斯蒂安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也不爱解释,只是笑着形容这很就像她其实也读不懂他,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一起。

“Maybe love is like spending your whole life reading a never-ending novel. ”她说,“新鲜感的确很重要,但总有人会因为小说太长而半途而废,就像我第一次了解到乔治·马丁已经连载二十多年,我觉得那些等待更新的读者可怜又可敬……如果是我,可能早就忘记了。”

塞巴斯蒂安垂眸侧目看了埃莉诺一会儿,伸手拨开她较长的鬓发倾身向前,后者非常自然地偏头仰首接受了这个吻。不工作的时候埃莉诺很少束发,散落的发丝都被贴着脸分至颈侧,刚在一起时他想从这个角度接吻还有被散发突袭的风险,后来渐渐就养成了撩发的习惯。

“但也有人会一直等待。”
“You mean, like you? ”
“Yes, I do.”

她笑倒在他怀里,将脸埋进衣褶,却没有说“No”。塞巴斯蒂安知道这是她想听的,她总是会以各种方式试探他的态度。
Novelty,Security,Patience。患得患失的从来不止有他,他们对此心照不宣。

但也并非没有争吵。埃莉诺测量底线的方法太拙劣:故意在他面前展现和其他村民的亲密,藉此欣赏他的焦虑不安。她以为这便是爱的证明。然而长此以往,习惯于此的他也会变得淡然。她曾恼怒于他的无动于衷,压抑的焦虑令她爆发质询:“就没有能让你有所谓的事吗?”

她在他胸膛烙下的呼吸像淬火的利刃,将他们割开一道烈痕。塞巴斯蒂安在这火中寸步难行,只能艰涩地以苍白语言去试图浇熄惩怒层不绝的黑烟。长久的沉默后,他道。

“……I do.”
“It’s missing you.”

但他还是失去她了。

他无法得知那是他们相遇的第几年。只记得那是一个稀松平常、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夜晚,她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起先他以为她只是如过去许多年一样早早地外出,可是直到凌晨两点,他也没能等到那个归家的身影。

“这可能只是埃莉诺的又一次远行,就像你过去和我们说的那样。”

阿比和山姆劝说他,罗宾和玛鲁劝说他,每一个认识他们的人都这样回应他。他们张口,字里行间的每一个单词每一个音节他都熟识,组合起来又远得恍若隔世。塞巴斯蒂安猛然想起她曾说的——

“因为我们都生活在数据之中。”

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星露谷的不同,这也是为何她与黛利拉总是像无所适从的风,别扭地融入其中,让人捉摸不定。

她走了。

塞巴斯蒂安越是不安,他心中的声音越大。

他听不到酒馆的嘈杂,脑内只剩火车过道时呼啸的轰鸣。塞巴斯蒂安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酒馆,跌跌撞撞地往他们生活了数十年的小屋奔去。他的大衣似乎撂倒了路边酒桌上的陈列,玻璃碎裂的声音格外扎耳。

得找到黛利拉。

不属于此的不止埃莉诺一人,她们都是自外界而来的异乡人。

但当他冲开宅门——连接处嘎吱作响,他从未觉得这扇门如此之重,三天前埃莉诺还曾和他抱怨它的陈旧——满室辉光里黛利拉坐在沙发里,伊斯法在她右侧的坐垫上玩手柄,听见玄关动静后朝他望来。

那碧绿色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塞巴斯蒂安不习惯阳光,而埃莉诺讨厌黑夜,所以她将家里布满电灯。现在这光晃得伊斯法翡翠般的双目盈盈,也衬得黛利拉的棕黑色卷发格外醒目。

塞巴斯蒂安突然意识到他们从未长大。尽管灵魂早已成年,可黛利拉和伊斯法的外表仍然停驻在十岁。他看着那个与他和埃莉诺有着至亲血脉却全然不似的女儿,呼吸急促起来。伊斯法轻轻推了下他姐姐,黛利拉抬起头看向塞巴斯蒂安,没有任何交谈,但塞巴斯蒂安耳中的轰鸣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永远地离开了。

和埃莉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塞巴斯蒂安对这里的时间流动越是漠然。四季不变的山谷,永远没有死亡的城镇。不管生活了多久,大家的容貌都毫无变化。他曾对此习以为常,而今这只会让他觉得恐慌。

鹈鹕镇没有老去与死亡,那么不同于此、不告而别的她呢?

塞巴斯蒂安不敢去想。不论埃莉诺的结局是离去或者死亡,他都是那个对真相一知半解的人。可是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只是NPC而她从头到尾都不属于这里,回过神发觉周围熟悉的亲友也恍若隔世——埃莉诺的离开让他进退维谷,他无法再融入程序原定的生活,同时也无力挣脱也会使他对山谷之外望其项背。他们之间纽带仅剩下黛利拉,唯一的真相持有者。然而当他们真正坐在一起提及她时才会发现,除了她给予的零星回忆,他们所了解的她,其实无异于一张白纸。

所以即使后来他乘上昔日魂牵梦萦的列车,踏上曾是远方的祖祖城,在繁华不夜城的川流不息中,他无法找到任何有关她的痕迹。
Never, and Nothing.
一如她从未来过。

塞巴斯蒂安又梦到了那个雨天。

他的梦中有一条蜿蜒流淌的河,平静地将这座镇的地图对折,农场和鹈鹕镇之间被一道褶皱的白线隔开,木屋与礁石就成了毫不相干的对角线上的两点。在这周而复始的梦境里,透过那无法忘怀的、烟雾和海水咸湿中的一眼,深深地,对视着她眼底平静的哀伤,他想起聂鲁达于暮色中投掷的网,终于明白那天她为何突然的表白。

又是一年盛夏雨季,他还是喜欢周五的时候去码头听海,只是礁石那端不会再有人向他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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